江陵,東吳中軍旗艦。
當糧隊在百裡洲,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到陸遜的案頭時,這位總是雲淡風輕,智珠在握的江東大都督,第一次變了臉色。
“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眸裡,卻凝結起了一層冰霜。
“查清楚,是什麼人乾的了嗎?”
前來報信的將領,顫抖著回答:“不……不清楚。據……據僥幸從下遊逃回來的民船說,隻看到了滿天的火箭,岸上連一個鬼影子都沒見到……”
“鬼影子?”
陸遜冷笑了一聲。
他走到輿圖前,目光在夷陵與百裡洲之間來回掃視。
“這世上,哪有什麼鬼影子。”
“這分明是一支訓練有素,紀律嚴明,並且對荊州地形了如指掌的精銳之師!”
“這不是小股的盜匪,也不是臨時的騷擾。”
“這是有預謀,有計劃的絕糧之計!”
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了一個,他最不願意麵對的名字。
“陸瑁……”
他緩緩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他,來了。”
旗艦大帳之內,所有的江東將領,都是臉色一變。
陸瑁!
“大都督!”朱然上前一步,臉上是掩不住的憂色,“若真是陸瑁,那我軍的糧道危矣!江陵城堅,若糧草不濟,我軍恐難持久啊!”
“慌什麼?”
陸遜,猛地一回頭,那雙儒雅的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他陸瑁,是人不是神!”
“他手中能有多少兵馬?無當飛軍,滿打滿算不過七百人。”
“區區七百人,就想斷我十萬大軍的糧道?癡人說夢!”
他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心中卻已然將警惕提升到了最高!
他知道,對付陸瑁絕不能有半分的輕視。
“傳我將令!”
陸遜的聲音,響徹大帳。
“命,丁奉即刻分兵五千,組成巡江營!沿江巡邏,護衛糧道!凡可疑船隻,一律先扣後查!”
“命,虎威將軍朱桓,親率一萬精銳,組成清野營!將百裡洲方圓五十裡內,所有山林,給我一寸一寸地搜!我倒要看看,他陸瑁能藏到哪裡去!”
“告訴他們!”陸遜的眼中殺機畢露,“我不要活口!”
“找到他們,然後就地格殺,一個不留!”
一座無名的小山丘,隱於密林深處。這裡是尋常樵夫都不會踏足的絕地,此刻卻成了俯瞰整個江陵戰場的,最佳觀景台。
七百無當飛軍,如同一群融入了黑暗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潛伏在林間的陰影裡。他們沒有生火,沒有言語,每個人的呼吸,都與山間的風融為一體。
山丘之頂,陸瑁一身黑色勁裝,手持一具單筒千裡鏡,正靜靜地,注視著遠處那片,被戰火徹底染紅的天地。
千裡鏡中,江陵南城,已是一片火海。
遮天蔽日的火石,拖著長長的尾焰,如同末日降臨的流星雨,一遍又一遍地洗刷著那段傷痕累累的城牆。漢軍的旗幟,在烈焰中倒下,又被重新豎起。模糊的人影,在城牆上奔走、撲倒、化作焦炭。那慘烈的景象,即便是隔著十裡之遙,也仿佛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皮肉燒焦的味道。
而在江麵上,東吳的艦隊,如同一座座移動的鋼鐵島嶼,陣型森然,進退有度。投石車,有條不紊地裝填、發射。補給船,在後方穿梭不息。一切,都像是一台,被精密計算過的,冷酷的戰爭機器。
趙廣與趙統,站在陸瑁的身後,年輕的臉上寫滿了憤怒與焦灼。
“中都護!”趙廣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坦之他快撐不住了!我們再不出手,江陵就完了!”
趙統亦是雙目赤紅:“陸遜此賊,太過歹毒!這根本不是攻城,這是屠殺!中都護,下令吧!哪怕是讓我們去衝一次東吳的側翼,為坦之分擔一些壓力也好!”
他們身後的無當飛軍,雖然依舊沉默,但那握緊兵器的手,和那在黑暗中,閃爍著嗜血光芒的眼神,早已表明了他們的態度。
然而,陸瑁卻仿佛沒有聽到他們的話。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陸遜的艦隊,如何隻攻南門一麵;看著他們,如何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消耗著漢軍的守城器械與士氣;看著他們,那看似留給漢軍生路的“圍三闕一”的陣型。
陸瑁,緩緩抬起了手。
“傳我將令。”
“趙廣。”
“在!”
“你率三百飛軍立刻出發,去把我們昨天晚上給他準備的第一份‘大禮’送過去。”
“告訴弟兄們,動靜要鬨得大一點,火要燒得旺一點!”
趙廣的眼中瞬間爆發出興奮的光芒!“諾!”
“趙統。”
“在!”
“你率剩下的人,跟我走。我們去第二個地方等著。”
陸瑁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微笑,“我倒要看看,是他先攻破江陵。還是我先拆掉他的老家!”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夜,是濃得化不開的墨。
江陵城,則像是這墨池中,一塊被燒紅的烙鐵發出絕望的嘶鳴。
東吳的戰鼓,如同催命的閻王帖,一聲緊過一聲,敲碎了城中漢軍最後一絲喘息之機。巨大的樓船,如移動的山巒,撞開翻滾的江濤,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緩緩靠向傷痕累累的南城牆。
鉤索如雨,帶著淒厲的破風聲,死死咬住了焦黑的城垛。一架架攻城長梯,被猛地架起,密密麻麻,宛如蜈蚣的巨足,攀附在城牆之上。
“殺!”
喊殺聲,自江麵,衝天而起!
無數東吳精銳,口銜短刀,手腳並用,如螞蟻般順著長梯與鉤索,向上瘋湧。他們的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嗜血的光芒,荊州這座富饒的城池,仿佛已是他們囊中之物。
“滾下去!”
關平一頭亂發,渾身浴血,手中的青龍偃月刀,早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他一刀劈下,沉重的刀鋒,直接將一架攻城梯,連同上麵攀爬的七八名吳兵,從中斬斷!
斷裂的木梯,夾雜著殘肢斷臂與淒厲的慘嚎,墜入城下。
然而,更多的長梯,立刻又架了上來。
馬良,這位一介書生,此刻也脫下了儒袍,換上了一身皮甲。他手持一柄長劍,指揮著士兵,將一鍋鍋滾燙的金汁和滾木礌石,奮力推下城牆。
“守住!都給我守住!”
“援軍就快到了!為了大漢!為了死去的袍澤!”
他的聲音早已嘶啞,卻依舊在慘烈的戰場上來回奔走呼號。
然而防線,正在被一點點地無情的蠶食。
東吳的攻勢,太過猛烈!
一名吳將,率先登上了城頭。他狂笑著,一刀砍翻了麵前的漢軍士卒,正欲立穩腳跟。
噗嗤!
一杆長刀,從側麵如毒龍出洞,瞬間貫穿了他的胸膛。
關平,一把將他從城頭挑飛,虎目圓瞪,環視四周,發出一聲如同受傷困獸般的咆哮:
“我關平在此!誰敢上前一步!”
一時間他周身三丈之內,竟無一名吳兵敢於逼近!
但個人的勇武,在如此規模的戰場上,終究是滄海一粟。
越來越多的吳兵,湧上了城頭。漢軍的防線,被壓縮得越來越小,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