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興來了。
他沒有騎馬,而是一步一步,從校場走到了帥府門前。他身上那套擦得鋥亮的銀甲,沾滿了塵土和乾涸的血跡——那是他劈開巨石時,自己手上流的血。
他沒有通報,直接掀開了厚重的門簾。
帳內,溫暖如春。
陸瑁正對著一盞油燈,研究著桌案上那副巨大的關中地圖。他聽見動靜,以為是親兵,頭也未抬地說道:“夜深了,有什麼事明日再……”
話音未落,他便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關興。
看到了那張因為極致的悲痛而扭曲變形,卻又偏偏沒有一滴眼淚的年輕臉龐。
看到了那雙赤紅如血,仿佛燃燒著地獄業火的眼睛。
陸瑁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安國,你……”
“姐夫。”關興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在摩擦,“大哥他……為國捐軀了。”
他說的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要報仇!”
這五個字,他說的也很平靜,卻像五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進了陸瑁的心裡。
陸瑁的身體,僵住了。
他看著關興,看著這個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少年意氣的小舅子,此刻卻像是一柄出了鞘,隻為飲血而存在的絕世凶刃。
他的表麵,依然沒有什麼表情。
但他的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關平。
那不僅僅是關興的大哥。
也是他的大哥。
是他妻子關鳳的親大哥,是他嶽父關羽最引以為傲的長子。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荊州見到關平時,那個沉穩的青年,雖然不苟言笑,卻會在自己和阿鳳拌嘴時,默默地站在阿鳳身後,用眼神警告自己。
他想起了北伐前,關平從荊州送來的信。信裡,除了彙報軍務,還有一整段,是在詢問關鳳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負。
他想起了自己設計“十六字方針”時,腦海中浮現的,是關平那張堅毅的臉。他相信,隻要有大哥在,隻要有那麵不倒的帥旗在,荊州就一定能守住。
可是……
他終究是高估了人心,低估了戰爭的殘酷。
一股無法言喻的悔恨和憤怒,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
他恨!
他恨自己為什麼遠在潼關,而不是在荊州!
他恨為什麼在嶽父死後,是大哥獨自扛起了那片最危險,也最沉重的土地!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征兆地,從陸瑁的眼角滑落。
在這冰冷的帥帳中,顯得那麼突兀。
他迅速轉過身,用袖子拭去淚痕,不想讓關興看到自己的脆弱。
他深吸一口氣,再轉過身時,眼中所有的情緒,都已化作了幽深的寒潭。
“來人。”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are的顫抖。
“將長安來的信使,帶進來。”
片刻之後,那名風塵仆仆的傳令官被帶了進來。
“說。”陸瑁隻說了一個字。
那傳令官不敢怠慢,將自己在丞相府聽到的軍情,一五一十地,詳細複述了一遍。
“魏延將軍與張苞將軍,被郝昭死死釘在武關道,五日之內,折損近兩萬,寸步難行,故無法南下支援。”
“廖化將軍一部,已按戰前部署,放棄襄陽空城,化整為零,進入荊山山脈。”
“太尉薑維所率九萬荊州主力,及趙統趙廣兩位將軍麾下七百無當飛軍,已全數安然退守荊南。”
“江陵一役,除馬良參軍並其親衛百人突圍外,守城將士,皆隨關平將軍……全部陣亡。”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關興和陸瑁的心上。
原來,大哥從一開始,就是在一座孤城裡,用一萬人的性命,去對抗二十二萬大軍。
那不是一場戰役。
那是送死。
用他自己的命,用一萬忠勇將士的命,為薑維的主力南撤,為整個荊州戰場的戰略轉移,爭取了最寶貴的時間。
關興的身體,開始無法抑製地顫抖。
他終於明白了大哥的用意。
也終於明白了,那句“城在我在,城破我亡”,究竟是何等慘烈的抉擇。
“我知道了。”陸瑁揮了揮手,示意傳令官退下。
帳內,隻剩下他和關興。
“姐夫,”關興抬起頭,那雙燃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陸瑁,“我要帶兵,我要去武關!我要和興國一起,踏平郝昭的營寨,然後殺向江陵!我要把曹休和諸葛恪的人,全部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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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陸瑁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冰,“殺光了他們,然後被曹魏和東吳的主力團團包圍,讓你麾下的數萬弟兄,給你大哥陪葬嗎?”
“我……”關興語塞。
“安國,我知道你恨。”陸瑁走到他的麵前,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我也恨!”
“我恨不得現在就生出翅膀,飛到江陵,將曹休和諸葛恪的腦袋擰下來!”
“但是我大漢的將士,不是讓你拿去衝動,拿去白白斷送的!”
他指著地圖上“江陵”的位置。
“大哥用自己的死,保全了荊南的九萬主力!保住了我們大漢在荊州的根!他為伯約,為我們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東西——時間!”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衝出去和敵人拚命!”
陸瑁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屬於智者的光芒。
“而是要用大哥給我們換來的時間,去積蓄力量!去磨亮我們的刀!去織一張更大,更密的網!”
他看著關興,一字一頓地說道:
“報仇,不是逞匹夫之勇。”
“而是要用最冷靜的頭腦,去策劃一場最完美的,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的……屠殺!”
“我要讓曹魏,讓東吳,為今天在江陵城流的每一滴血,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我要讓他們知道,殺了我大漢的將軍,會是一種什麼樣的下場!”
關興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總是溫文爾雅,甚至有些書生氣的姐夫,此刻卻散發著比自己更加恐怖的殺意。
那是一種,將仇恨融入骨髓,融入每一次呼吸,融入未來每一個謀劃之中的,冷靜的瘋狂。
他胸中那股狂暴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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