郫縣的十字街口,已經變得麵目全非。
譙五的屍體和血跡,早已被清理乾淨,仿佛昨天的殺戮,隻是一場噩夢。但在那麵“蜀郡均田安撫使公署”的旗幟之下,卻擺開了幾張簡陋的桌案。廖化,依舊是一身麻衣,隻是摘了鬥笠,端坐於正中的桌案之後。他的身後,站著那兩名殺氣未消的老兵,如同兩尊門神。其他的隨行人員,則在旁邊的桌案前,準備好了筆墨和空白的竹簡。
場麵,寂靜得可怕。
街口的四周,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百姓。他們的數量,比昨天看熱鬨時,還要多上幾倍。但他們隻是遠遠地站著,伸長了脖子,望著那麵旗幟,望著那個如山一般靜坐的老人,沒有人敢第一個上前。
他們的眼神,複雜無比。有渴望,有激動,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猶豫。
廖化給的希望,太誘人了。耕者有其田,這是他們祖祖輩輩,連在夢裡都不敢奢望的事情。
但是,譙家積威太深了。那是一個在他們頭頂盤踞了數百年的陰影。譙五的人頭,固然震撼,但譙家,還好好地在那裡。誰敢保證,今天拿了地,明天不會被滅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漸漸升高,街口的寂靜,也變得越來越壓抑。
廖化身後的老兵,有些沉不住氣了,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廖化卻依舊穩如泰山,他甚至閉上了眼睛,仿佛在假寐。他在等,等那顆被他親手點燃的火星,積蓄到足夠的力量,衝破那層厚厚的、名為“恐懼”的冰殼。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陣小小的騷動。
一個瘦弱的婦人,領著一個同樣瘦弱的男孩,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正是昨日那個賣菜的李家寡婦。
她走到桌案前,看著那個閉目養神的老人,猶豫了片刻,然後,拉著自己的兒子,撲通一聲,再次跪了下去。
這一次,她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感激。
“草民李氏,叩謝青天大老爺,救命之恩!”她泣不成聲,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廖化,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男孩身上。男孩的眼中,雖然還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種孺慕和崇拜。
“起來。”廖化的聲音,緩和了許多,“我昨天說了,大漢的子民,不興跪。你若真想謝我,就做這第一個登記的人。敢不敢?”
婦人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她又回頭,看了看周圍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鄰居的臉,看到了他們眼中複雜的神情。她知道,她今天這一步,踏出去,便是萬劫不複,或是,走向新生。
她咬了咬牙,那張憔悴的臉上,迸發出一種驚人的勇氣。
“草民……敢!”
她拉著兒子,站起身,走到了桌案前。
“姓名?”負責登記的老兵,沉聲問道。
“民婦姓李,夫家姓張,單名一個‘蘭’字。”
“家中幾口人?”
“兩口。我,和我兒,狗子。”
“現存田地幾分?”
“……半分薄田,還是租的譙家的。”
老兵將這些信息,用最簡潔的字,記錄在竹簡上。然後,他從旁邊,拿起一枚小小的木牌,上麵用炭筆寫著“張蘭,壹號”,遞給了她。
“拿著這個。三日後,聽憑號令,去城東的官田,領取你們母子的‘口分田’。一戶兩人,按新製,可授田四十畝!”
四十畝!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天雷,在寂靜的人群中,轟然炸響!
張蘭,徹底呆住了。她顫抖著手,接過那枚小小的木牌,仿佛接過的,不是一塊木頭,而是整個世界的重量。四十畝地……她這輩子,都不敢想!
“謝……謝大人!謝青天大老爺!”她再次跪下,這一次,無論廖化怎麼說,她都不肯起來,隻是抱著那塊木牌,放聲大哭。
她的哭聲,像是一道命令。
人群,終於被引爆了!
“我也要登記!我一家五口,連一分地都沒有!”
“還有我!我們家給地主當了三輩子的佃戶,我也要分地!”
“大人!求大人給我們做主啊!”
原本還在觀望的百姓,在“四十畝”這個巨大的誘惑,和張蘭這個活生生的榜樣麵前,徹底拋棄了恐懼。他們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向著那幾張簡陋的桌案,瘋狂地湧了過去!
“排隊!都排好隊!”
“一個一個來!不許擠!”
廖化帶來的那些老兵,立刻行動起來,他們熟練地用身體和刀鞘,組成了人牆,強行維持著秩序。那些混在人群中,由陸瑁派來的無當飛軍老兵,也在暗中,幫助疏導人群,同時,用他們銳利的目光,觀察著每一個人。
登記的隊伍,從十字街口,一直排到了街尾,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每一個領到木牌的人,都像是捧著稀世珍寶,臉上,掛著淚水和笑容,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是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的。
廖化,看著眼前這幅景象,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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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賭贏了。
民心,這杆最公平的秤,已經開始,向他這邊,傾斜。
在百姓們為了土地而狂歡時,幾條毒蛇,已經從他們黑暗的巢穴中,遊了出來。
幾個穿著體麵,看起來像是小地主或者富農的人,也“義憤填膺”地擠進了登記的隊伍。他們,正是譙隆派來“添柴”的人。
“大人!大人!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輪到一個賊眉鼠眼的男子時,他撲通一聲跪下,哭得比張蘭還要淒慘,“小人名叫趙四,也是苦哈哈的農民啊!小人辛辛苦苦幾十年,攢了十幾畝地,可就在城西,緊挨著張家的地界。那張家,是咱們郫縣除了譙家之外,最大的地主!他們家的管家,比譙五爺還狠!年年都派人來移我的地界,不出三年,我這十幾畝地,就得全姓了張!求大人,先去均了他們張家的地吧!那才是為民除害啊!”
他這麼一喊,旁邊幾個同夥,立刻跟著起哄。
“是啊是啊!張家才是大害!他們家,光我知道的,就強占了三個村子的公田!”
“還有城北的王家!他們家放印子錢,逼死了多少人!他們家的地,才是最該分的!”
這幾人的鼓噪,立刻引起了周圍百姓的共鳴。畢竟,對於這些最底層的農民來說,無論是譙家、張家還是王家,都是壓在他們身上的大山。既然要均田,那自然是把這些大戶,全都均了才好!
一時間,群情激奮,“均張家”、“均王家”的呼聲,此起彼伏。
負責登記的老兵,皺起了眉頭,看向廖化。
廖化眼中寒光一閃。他自然看得出,這幾個人,是故意在煽風點火,想把他這把刀,引向彆的目標。
他沒有出聲,隻是對那老兵,使了個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