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江陵。
都督府內,氣氛凝重得,仿佛空氣都已凝固。
荊州牧關興,一身甲胄,端坐主位,他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身旁那把青龍偃月刀的刀柄,冰冷的觸感似乎能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平複。
他的左手邊是副都督羅憲,他正死死地盯著麵前的軍用地圖,地圖上,江陵城周邊的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片樹林,都被他用朱砂筆,圈點得密密麻麻。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顯然,在進行著,極為複雜的,兵棋推演。
而右手邊,坐著的,是玄武軍統領,趙雲之子,趙廣。他的情況,最為特殊。他不像關興那樣,肩負著一州存亡的重擔;也不像羅憲那樣,專注於城防的每一個細節。他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迷茫、不解、屈辱,甚至,是一絲憤怒的,複雜表情。
因為,他剛剛接到的,來自長安的那份,由中書令陸瑁親筆簽署的,最高等級密令,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
“趙廣,令則。”關興終於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姐夫的軍令,你們都看過了。說說吧,你們怎麼看?”
羅憲抬起頭,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理性的光芒。
“安國以江陵為堅城,死死拖住,諸葛恪的十萬主力,為西線戰場,以及中書令親自率領的中路主力爭取時間。這是目前局勢下,唯一正確的選擇。”
“江陵城,經過這幾年的加固,城高池深,糧草軍械,儲備充足。隻要我們指揮得當,將士用命,彆說十萬大軍,就算他諸葛恪再來十萬,也休想在短時間內踏上我們的城頭!”
關興點了點頭。羅憲的分析,與他不謀而合。
他的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趙廣。
“趙廣,你呢?你對你的任務有什麼看法?”
趙廣猛地抬起頭,他的眼中燃著一團火。他站起身對著關興,重重一抱拳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安國!中書令的命令……我不明白!”
“我玄武軍,乃是我大漢四聖獸軍團之一,由吾當飛軍訓練出來,是精銳中的精銳,組建之日起,便是為了在最艱難的攻堅戰與防禦戰中充當全軍的鐵砧與堅盾!如今江陵大戰一觸即發,正是我玄武軍為國儘忠,死戰報國之時!為何……為何,要讓我等像一群見不得光的盜賊一樣藏匿於山野之中?!”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充滿了委屈與不甘。
“密令上說,哪怕江陵城破,也不許我等出兵!安國!這是何等的屈辱!我趙廣乃趙子龍之子!我可以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但我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同袍在城頭浴血,而我卻躲在山裡苟且偷生!這比殺了我還難受!”
“安國!請您向中書令,轉呈末將的請求!末將願率玄武軍,第一批登上城牆!與江陵共存亡!”
關興與羅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理解與無奈。
關興站起身,走到趙廣麵前,輕輕拍了拍他那堅實的肩膀。
“子龍,你的心情,我理解。”他的聲音變得溫和起來。
“你以為丞相給你這個任務,是讓你去苟且偷生嗎?你以為躲起來,就比守城更輕鬆嗎?”
“不!”關興的語氣陡然變得嚴厲!
“你錯了!大錯特錯!趙廣你和你的玄武軍,才是我們整個荊州戰場最關鍵的一環!是姐夫布下的那最致命的殺招!”
他拉著還有些不服氣的,趙廣回到沙盤前。
“你看!”關興的指揮杆,在江陵城與周圍的群山之間來回滑動。
“諸葛恪,會猛攻江陵,這一點毋庸置疑。而我們會拚死抵抗。戰鬥會進行得異常慘烈。十天,二十天,甚至一個月。東吳軍會付出巨大的傷亡,他們的士氣會從最初的高昂,變得低落。他們的警惕性,也會降到最低。”
“而你和你的一萬玄武軍,就像一個潛伏在暗處的幽靈。你們需要克服山中的艱苦環境,需要壓製住所有想要,衝出去救援同袍的衝動。你們需要像最高明的獵人一樣,耐心地等待,等待獵物最疲憊最虛弱的那一刻。”
羅憲也走了過來補充道:
“趙廣,中書令之所以下達,‘哪怕城破,也不許出兵’,這樣看似不近人情的命令。不是為了放棄江陵。而是為了防止諸葛恪使出圍點打援的詭計!”
“試想,如果諸葛恪用小股部隊佯裝攻破了某一段城牆。而你率部衝出山林。那麼你麵對的將是諸葛恪,早已張開的口袋!屆時你這一萬精銳,不僅救不了江陵,反而會在野戰中,被數倍於己的敵人圍殲!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關興接過了話頭他的目光灼灼地盯著趙廣。
“所以,趙廣你的任務,需要擁有比我們守城將士,更強大的意誌力與紀律性!”
“當我們用血肉將東吳軍的銳氣徹底磨光之後。當中書令在中路取得決定性勝利,揮師南下的消息傳來之後。當諸葛恪軍心動搖,準備撤退的那一刻……就是你這隻,‘幽靈’,從地獄中現身索命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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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時,我與羅憲,會率領城中殘部全力出擊!而你將從他的背後狠狠地插上一刀!前後夾擊,一戰定乾坤!”
“到那個時候,你就會明白。中書令為何會給你下達這樣一道‘殘忍’的命令。因為他信任你!信任玄武軍!”
一番話,如同醍醐灌頂,狠狠地敲擊在趙廣的心頭。
“末將……明白了!”趙廣的虎目中泛起了淚光。他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
“請將軍放心!請中書令放心!隻要沒有聯合軍令!我趙廣與玄武軍就是一群死人!哪怕天塌下來也絕不踏出山林半步!”
關興欣慰地將他扶起。
“好!不愧是子龍叔的兒子!”
當夜,月黑風高。
一萬名身披重甲的玄武軍將士在趙廣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撤出了江陵城,如同幽靈一般消失在城外那茫茫的夜色與群山之中。
與江陵城那緊張壓抑的“備戰”氣氛不同。
宛城已經嗅到了最濃烈的血腥味。
寒風如同刀子一般,刮過宛城那滿是創傷的城頭。殘破的牆垛還沒來得及完全修複,隻是用巨大的沙袋和木樁做了臨時的加固。城牆上暗紅色的血跡,被凍成了堅硬的冰塊,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
征南大將軍魏延,身披重鎧,手按著古錠刀,如同一尊鐵塔般矗立在北城的城樓之上。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城外那無邊無際的曹魏大營。
旌旗如林,刀槍如海。
連綿的營帳,從地平線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仿佛一條黑色的巨蟒,將小小的宛城圍得水泄不通。
十五萬!
鐘會這一次帶來了十五萬大軍!
比上一次多出了整整一倍!
“他娘的,真看得起我們啊。”魏延的身邊一個暴躁的聲音響了起來。
征虜將軍張苞,同樣一身戎裝,他那雙環眼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城外的魏軍,雙手緊緊地攥著手中的丈八蛇矛,手背上,青筋暴起。
“魏叔!下令吧!俺帶白虎軍衝出去!先給他來個下馬威!殺他個人仰馬翻!”
魏延,連頭都沒回隻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不準。”
“為啥?!”張苞急了“俺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安營紮寨,從容布陣?這也太憋屈了!”
魏延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古井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是主將,還是我是主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