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桑,陷落了。
大都督陸抗,以身殉國,五萬江東水師精銳全軍覆沒。
這個消息,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黑色奔雷,狠狠地劈在了東吳的國都——建業城那早已腐朽不堪的屋頂之上,將所有的虛假繁榮與苟延殘喘,都震得粉碎。
陸瑁率領軍隊入駐柴桑城之後,在建業的朝堂大驚。
太極殿上,死一般的寂靜。文武百官,麵如死灰,噤若寒蟬。昔日的爭吵、攻訐、彈劾,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的可笑與無力。長江的天險,已經不複存在。陸瑁的屠刀,已經懸在了每個人的脖頸之上。
禦座之上,年幼的吳主孫亮,早已嚇得渾身發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而站在他身邊的兩位輔政大臣,太傅孫峻與侍中孫綝,這兩個鬥了大半輩子的宗室權臣,第一次,感受到了共同的絕望。
孫峻,臉色煞白,那雙一向陰鷙狠戾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慌亂。他雖然專橫跋扈,殺戮成性,但那都是建立在東吳國祚安穩的前提下。如今大廈將傾,他這隻附著在大廈之上的凶猛壁虎,也即將隨著瓦礫一同摔得粉身碎骨。
孫綝則手腳冰涼,冷汗浸透了朝服。他比孫峻更年輕,也更有野心,他甚至幻想過有朝一日能取孫氏而代之。但現在,這一切都成了鏡花水月。國之不存,皮將焉附?
“諸位……愛卿……”孫峻的聲音乾澀而沙啞,他環視著殿下那一張張絕望的臉,“如今……漢寇兵臨城下,大都督……殉國。我大吳,已到生死存亡之秋……可有……可有退敵之策?”
殿內,依舊是一片死寂。
退敵之策?拿什麼退?東吳最後的精銳,已經在柴桑隨著陸抗一同葬身江底。現在建業城中,隻剩下一些守備部隊和臨時征召的烏合之眾。而他們要麵對的,是剛剛全殲了吳國主力的、士氣正盛的漢軍虎狼之師,以及那位算無遺策、如同鬼神一般的漢丞相陸瑁。
良久,一個顫抖的聲音響起,那是老臣滕胤。
“太傅……事到如今……唯有……唯有一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向……向魏國求救!”
這四個字,如同一塊巨石,砸在每個江東士族的心頭。
向魏國求救?向那個與江東爭鬥了數十年、互有血仇的宿敵求救?這不僅僅是恥辱,更是對孫策、孫權兩代先主開創基業的背叛!
然而,在亡國的恐懼麵前,所有的尊嚴與驕傲,都變得不堪一擊。
孫峻與孫綝,對視了一眼。他們,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屈辱,和同樣的,彆無選擇。
第一次,這兩位輔政大臣聯合起來達成了一致。
“準!”孫峻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字,“立刻,派遣使者,攜帶國書與重禮,星夜兼程,前往洛陽!告訴曹魏的皇帝,告訴他們的太後,告訴司馬師!唇亡齒寒!若我大吳覆滅,下一個,便是他們!”
準備向魏國求救的決定,就這樣,在一種極度屈辱和絕望的氛圍中,被倉促地敲定了。
建業城,敲響了它自己的喪鐘。而求救的鐘聲則向北越過長江,傳向了那個同樣龐大的帝國——大魏。
魏國,豫州,壽春。
都督府內,燈火通明。
此時駐守豫州的都督王淩,得知消息之後,臉上的表情,凝重得如同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他已經年近八旬。花白的頭發,深刻的皺紋,記錄著他自漢末以來,見證過的無數風雲變幻。他曾是曹操的舊臣,經曆過赤壁的慘敗,也參與過合肥的堅守。作為鎮守淮南數十年的老將,他比朝堂上任何一個養尊處優的公卿,都更了解三國之間那脆弱而危險的平衡。
“柴桑失守……陸抗戰死……”王淩喃喃自語,手中的戰報,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他沒有像普通人一樣,為宿敵的慘敗而感到高興。相反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意味著,維持了數十年的“三國鼎立”這架天平,已經徹底失去了平衡。蜀漢這頭一直被壓製著的猛虎,終於掙脫了所有的束縛,即將吞噬掉東吳這隻病弱的羔羊。而當它吞噬完之後,它的體型將會變得空前龐大,它的利爪將會變得無比鋒利!
到那時獨自麵對一個整合了荊、揚、交三州之地的蜀漢,大魏還能有幾分勝算?
他知道東吳不能被蜀漢吞並,一旦東吳滅亡,那麼蜀漢真的有能力和魏國一較高下了。
不,不是一較高下。
王淩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憂慮。
以他對陸瑁那個年輕人的了解,以蜀漢如今展現出的那種可怕的戰爭機器和國力。一旦讓其順利消化掉東吳,恐怕,就不是“一較高下”那麼簡單了。
而是,席卷天下,再造強漢!
到那時,他王氏一族,以及所有在曹魏治下享受了數十年安逸的世家門閥,都將麵臨滅頂之災!
“不能等!絕不能等!”王淩猛地站起身,在地圖前焦急地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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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建業的使者抵達洛陽?等待朝堂上那些士族公卿們慢條斯理地辯論、扯皮?等他們做出決定,黃花菜都涼了!陸瑁的進軍速度,絕不會給他們留下那麼多的時間!
必須,立刻行動!
“來人!”王淩厲聲喝道。
“在!”親兵統領應聲而入。
“立刻,一邊派人向魏國朝堂稟報,用八百裡加急,將柴桑的情報,以及我的判斷,呈送給太後與大將軍!”
“另一邊,”王淩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地圖上的一個位置,“你,親自帶我親筆信,去葉縣!”
葉縣,地處南陽盆地的北部門戶,是豫州與荊州之間的戰略要衝。
而駐守在那裡的,是如今大魏新生代將領中,最負盛名,也最桀驁不馴的天才——鐘會。
“向在葉縣的鐘會,請求他出兵宛城,給蜀漢進行實質性的壓力!”
王淩的眼中,閃爍著老辣的精光。
他知道,僅憑自己豫州的兵力,不足以改變戰局。他需要一個強大的盟友,一個能夠直接威脅到蜀漢腹地——荊州的盟友!
而出兵南陽,進逼蜀漢的舊都宛城,正是牽製陸瑁主力的最佳棋步!隻要鐘會出兵,陸瑁就必須分出相當一部分兵力回防荊州,這就為東吳,也為曹魏,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同時,我自己準備率豫州之兵,支援東吳!”王淩的聲音,斬釘截鐵!
他已經做好了決定,哪怕沒有朝廷的命令,哪怕要冒著違抗軍令的風險,他也要出兵!
因為,這不是為了救東吳。
這是為了救大魏!救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