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廬江太守府內,一片死寂,唯有巡邏士卒甲葉碰撞的輕響,和風吹過庭院樹梢的嗚咽聲。
陸瑁昏迷已經三天了。
太守府最好的臥房內,幾名軍中最好的醫師,輪流守在他的床邊,眉心緊鎖,卻束手無策。他們用儘了各種名貴藥材,施展了渾身解數,但陸瑁依舊雙目緊閉,氣息微弱。
與臥房的沉寂不同,府衙的書房內,燭火通明,亮如白晝。
關興已經在這裡,連續坐了兩天兩夜。
他的麵前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軍報、地圖、竹簡。有的是廬江本地的防務圖,有的是斥候剛剛冒死帶回的魏軍動向,還有的則是從江夏、永安等地傳來的緊急軍情。
在調整完廬江郡的防務後,他以廬江為中心,將漢軍殘部和自己的十四萬大軍,重新整合成了一道堅固的防線。白虎、玄武二軍,作為機動力量,在城內休整,隨時準備支援任何一個方向。城外的防禦工事,日夜趕工,已經初具規模。江夏的羅憲,也已經接到了他的命令,正在有條不紊地向江陵收縮。
從軍事部署上來看,關興已經做到了,他在這個位置上,能做的一切。他像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了魏軍西進的道路上。
但他的心中沒有絲毫的輕鬆。
因為他知道,他所做的這一切,都隻是戰術層麵的亡羊補牢。而在戰略層麵,大漢已經輸得一敗塗地。
斥候最新傳回的消息,如同一記重錘,將他所有的僥幸心理徹底擊碎。
魏軍並沒有追擊他們。
夏侯玄、鐘會,率領著那龐大的魏軍主力,掉頭攻破了建業。
東吳,亡了。
從斥候口中聽到這個消息時,關興呆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大漢現在要獨自麵對一個吞並了整個江東實力空前強大的曹魏。
這個消息是比建業戰敗本身,還要沉重百倍的噩耗。
這個消息,必須立刻讓遠在長安的陛下和朝堂諸公知道。
關興緩緩地抬起頭。他那雙布滿血絲的雙眼,閃過一絲決絕。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關興,鋪開了一卷嶄新的空白竹簡。
他親手研墨。墨錠在硯台上一圈一圈地旋轉。冰冷的墨香彌漫在空氣中。
他,提起了筆。
“臣,荊州牧關興,泣血上奏陛下……”
他的筆尖落下,每一個字都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先寫了建業之戰的始末,從陸瑁神兵天降,擊潰孫峻,到鐘會鬼魅奇兵突然殺出。他沒有絲毫的隱瞞和粉飾。將戰局如何從大勝急轉直下,變為慘敗寫得清清楚楚。
然後他寫到了廖化與句扶。
當寫到“老將軍廖化,率殘部三萬,為國斷後,與敵死戰,力竭而亡”和“句扶將軍,率部萬餘,結陣於北,為保主力,全軍儘墨”時,關興的虎目再也忍不住落下,兩行滾燙的熱淚。
淚水滴落在竹簡上,將那尚未乾透的墨跡,暈染開來,如同一朵朵血色的梅花。
他停下筆,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臉。
他必須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