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練習室的時候,林老師正在調試音響。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手指在控製麵板上點了兩下,音樂響起。
是我要用的那首。
我站到標記點上,把包放在牆角,解開外套扣子。手腕上那條舊圍巾還在,毛線有點紮皮膚,但我沒摘。昨天早上爸說“再試一次”的時候,我正係著它出門。今天它就該陪著我站上台。
我換上舞鞋,腳底碰到鞋墊的瞬間,熟悉的弧度貼上來。這雙鞋底已經磨薄了,右腳內側還有一道縫線,是上次摔了之後我媽一針一針補的。她邊縫邊嘟囔:“你小時候穿拖鞋都能跳踢踏舞,現在穿這麼貴的鞋,反倒天天疼。”
我低頭係帶子,手指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我不想再鬆開了。
音樂停了。林老師走過來,“真要報這個表演?”
“嗯。”
“難度不小。唱跳同步,節奏卡得死,你剛過基礎考核沒幾天。”
“我能行。”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轉身拿起對講機:“三號廳,加排三十分鐘。”
門關上後,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進口袋。屏幕亮了一下,我沒看。我知道是誰發的消息——早上美妍問我有沒有吃早飯,我說吃了。其實隻喝了半杯豆漿。怕胃裡有東西,待會兒轉圈會反。
我站定,閉眼,腦子裡過一遍動作。
前八拍走位,右腳發力推;第五拍接旋轉,重心壓左腿;副歌進來時必須穩住氣息,邊跳邊唱不能斷氣。最難的是橋段那段高音跳躍,腳落地的同時要開口,差半秒都會破音。
我睜開眼,按下播放。
第一遍,動作有點緊。第二遍,腳踝開始發熱。第三遍,我試著把圍巾的觸感當成節拍器——紮一下,一步;紮一下,一步。慢慢地,身體順了。
林老師沒再進來。我知道她在外麵看著。我不需要她點頭,我隻需要自己知道:我能走完這套。
中午我沒去食堂。坐在角落啃了個麵包,喝了口水。同事從門口路過,看見我,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聽見她們在走廊說:“她真敢上啊?”
“關總監讓她上的吧。”
“反正沒人指望她能成。”
我咬著麵包,沒抬頭。
下午四點,彩排開始。
我站在後台入口,聽見前麵傳來掌聲。是徐若琳剛下台。她穿一身銀色短裙,頭發甩得利落,笑得張揚。路過我時,腳步頓了頓。
“就你這出身,跳再好也是模仿。”她說完就走。
我沒動。
這句話像塊石頭,砸下來,但我沒讓它沉進去。我想起爸說的:“你不是偷來的,不是撿來的,是我們挑來的。”
我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圍巾。
我不是在模仿誰。
我在成為我自己。
輪到我了。
燈光暗下來,音樂前奏響起。全場安靜。
我走上台,站定,閉眼一秒。
開嗓。
聲音出來的那一刻,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高,不是因為亮,是因為它穩。像一條線,從胸口拉出來,直直地穿過去。
台下有人輕輕“啊”了一聲。
我知道是誰——關毅從來不在彩排時出現,但他現在坐在第一排。他聽出來了。這不是練習室裡的聲音,這是拚了命才壓住顫抖、卻又不肯低頭的聲音。
第一個八拍,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節奏裡,腳底像長了耳朵。轉體時,右腳拖了半寸,但我立刻調回來。觀眾看不見這些,但我知道。
副歌來了。
我跳起來,旋轉,落地,開口。
“你曾把我推向深淵,我卻把深淵唱成歌。”
最後一個字出口時,氣息沒斷。我甚至還能再唱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