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定在舞台中央，腳底傳來地板的堅實感。燈光打在臉上，不刺眼，卻足夠明亮，像是把整個世界都壓成了這一片光圈。我沒有再去看計時屏，也不去想那些失效的u盤。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隻剩我和這支麥克風。
我閉了一下眼。
腦海裡浮現出那首歌的旋律——不是練習時反複打磨的那一版，也不是為了考核特意挑選的技巧性曲目，而是養母陳靜姝發燒那晚，我在她床邊輕輕哼的那首老歌。她迷迷糊糊地聽著，後來睜開眼笑了，說：“這調子雖然簡單，可聽得出是你心裡的話。”
就是它了。
我睜開眼，深吸一口氣，氣息沉進腹部，穩住。第一個音從喉嚨裡緩緩升起，不高，不炫，隻是一個乾淨、平穩的起音。清亮的聲音在空曠的考核廳裡散開，像一滴水落入靜湖，漣漪一圈圈蕩出去。
沒有節拍器，沒有伴奏帶，但我記得每一拍的落點。三個月來的每一次練習，那些被關毅糾正過的換氣口，蘇瑤提醒過的尾音處理，早已刻進了肌肉裡。我不是在唱一首歌，是在走一條熟悉的路。
副歌到來時，我稍稍抬起下巴，聲音隨之揚起，但沒有用力過猛。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評委聽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楚——一個音準偏了，節奏亂了，立刻就會被抓住。所以我控製著力度，讓情緒藏在聲音背後，不外放，卻能讓人感受到它的重量。
台下很安靜。
我能感覺到那種安靜不是冷場，而是一種被吸引後的屏息。前幾秒還有翻紙的聲音、咳嗽聲，到後來，連這些都消失了。隻有我的聲音在流動，帶著一點沙啞的質感，像是風吹過舊日信紙的邊緣。
唱到第二段主歌時，我微微低頭，目光落在前方地麵的一道接縫上。那裡有一道細小的劃痕，像一道未愈合的傷口。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從小巷子裡被人撿回家，到如今站在這個舞台上，沒人相信我能走到這裡，包括我自己。
可我還是來了。
聲音在這句念頭升起時忽然變得更穩。我不再盯著那道劃痕，而是抬起頭，望向評委席的方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們在聽，在認真地聽。
最後一個長音緩緩收束，我沒有刻意拉高或延長，隻是讓它自然落地，像一片葉子落回泥土。最後一個音消失後，廳內依舊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
一秒，兩秒。
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起初是零星的，從左側傳來，接著右側也跟著響起，再然後，像是被點燃的火線，整個廳裡的掌聲迅速蔓延開來。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低頭翻看評分表，手指停在半空忘了記錄。
我握著麥克風的手有些發熱，掌心微微出汗。胸口起伏著，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某種壓抑太久的東西終於釋放了出來。我想笑，又想哭，最後隻是輕輕彎下腰，鞠了一躬。
直起身時，眼角有點濕。我沒擦，任它在那裡。
林悅站在評委席旁邊，手裡還拿著流程單，指節捏得發白。她原本一直板著臉，此刻卻望著我，嘴唇微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低聲對身旁的考官說了句：“這不隻是天賦……是心在唱。”
關毅站在側幕入口處，沒有往前走。他穿著深色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神情平靜，可眼神裡的光藏不住。他看著我，輕輕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輕，幾乎察覺不到，但我看見了。
那是認可。
也是驕傲。
工作人員走上台來，示意我可以退場。我正要轉身，忽然聽見評委席那邊傳來一聲清晰的提問：“薑美麗，你剛才唱的這首歌，有名字嗎？”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位戴眼鏡的女評委摘下耳機，認真地看著我：“我們查過考核曲庫，沒有這首作品的登記信息。它是原創嗎？”
我搖頭：“不是我寫的，是我小時候聽過的一首老歌，具體名字我也記不清了。隻記得詞裡有一句‘風不停吹，你就彆怕走遠’。”
那位評委沉默了幾秒，隨即在評分表上寫下了一行字。她抬頭對我說：“不管它有沒有名字，今天它有了新的生命。”
台下的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熱烈。
我站在原地沒動，忽然覺得雙腿有些發軟。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過去幾天的混亂——資料被改、錄音被刪、趙琳可疑的身影、淩晨的日誌記錄——那些讓我懷疑自己是否還能繼續的事，此刻都被這一首清唱推開了。
原來我不需要那麼多準備。
隻要我還記得怎麼開口，隻要我還能唱出心裡的聲音，就沒人能真正讓我沉默。
我轉身走向通道，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經過關毅身邊時，他沒有說話，隻是伸手輕輕拍了下我的肩膀。那隻手很有力，帶著熟悉的溫度。
“你做到了。”他說。
我沒有回答，隻是點了點頭。
走出舞台區域時，我聽見林悅在後麵和工作人員說話：“馬上調取後台監控，查清楚是誰在淩晨修改了她的文件。這種事不能再發生。”
我繼續往前走，穿過走廊，回到候場區。我的包還在椅子上，保溫杯裡的水已經涼了。我坐下，把麥克風放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外麵傳來腳步聲，有人快步走來。
我抬頭，看見蘇瑤衝了進來，臉上全是驚喜：“我剛聽說！你清唱了？全場都炸了！評委說你是今天唯一一個讓他們起立鼓掌的人！”
她喘著氣，眼睛亮得驚人。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隻是從包裡拿出那個貼身口袋裡的u盤，看了看，又放回去。
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看了一眼，是一條新消息。
發件人是陌生號碼。
內容隻有一句話：
“你以為贏了一場，其實你才剛剛走進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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