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的秋天來得急促而深沉,仿佛一夜之間,所有銀杏樹都燃燒成了金色火焰。林晚星站在錄音室的窗前,看著落葉如時間本身般旋轉飄零,每一片都在落地前完成最後的舞蹈。
《全球回聲》項目啟動已經三個月。來自四十二個國家的二百多位創作者提交了聲音材料,數字仍在增長。萊拉設計的交互平台已經上線測試,用戶可以在網站上實時混合這些全球聲音層,創造自己的“回聲組合”。
但項目遇到了第一個重大挑戰:策展選擇的標準。
“我們收到了太多材料,”視頻會議中,策展團隊成員表情凝重,“如何選擇?誰有資格選擇?如果我們拒絕某些提交,是否在重複我們試圖挑戰的權力結構?”
這是林晚星預見到但依然棘手的問題。《全球回聲》承諾包容多元,但無限包容在現實中不可能。每個選擇都是排除,每個策展都是編輯,每個“全球”視野都有盲點。
“也許問題不是‘如何選擇’,而是‘如何讓選擇過程透明並允許異議’,”思考良久後,林晚星提出解決方案,“我們可以建立多層策展係統:第一層是算法篩選,基於客觀技術標準音頻質量、格式兼容性);第二層是策展團隊選擇;第三層,最重要的是——設立‘異議通道’,被拒絕的創作者可以申訴,他們的作品會進入特彆討論區,由更大範圍的顧問團評估。”
“這會極大增加工作量,”萊拉在洛杉磯的工作室皺眉,“但也許是必要的妥協。在理想與可行之間架橋。”
會議決定試行這個多層係統三個月,然後評估效果。林晚星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全球回聲》作為開放參與項目,將在持續調整中尋找平衡——不僅是聲音的平衡,更是權力的平衡,視角的平衡,可能性與現實的平衡。
第二天,林晚星去了延世大學,為“創作作為跨文化實踐”課程的第二學期做開場講座。這次有更多學生報名,教室坐滿了不同專業、不同國籍的年輕人。
她沒有從理論開始,而是播放了一段《全球回聲》的測試混音——蒙古牧民的呼麥與冰島電子音樂的交織,巴西桑巴節奏與日本雅樂器的對話,南非福音合唱與印度西塔爾琴的共鳴...
“這不是‘世界音樂’的拚貼,”播放後她解釋,“這是當代創作者的現實:我們生活在全球聲音環境中,各種傳統在我們耳邊同時回響。問題不是‘應該聽哪個’,而是‘如何讓它們在我們的創作中對話’。”
她布置了這學期的核心項目:每個學生選擇一個“聲音相遇點”——可以是地理的如移民社區的街角),文化的如傳統與現代碰撞的儀式),或個人的如雙語家庭的餐桌)——記錄那裡的聲音,分析其中的對話與張力,然後創作一個回應作品。
“作品形式不限,”她說,“可以是音樂、聲音裝置、影像、文字,甚至是你發明的新形式。重要的是過程:通過創作來理解,通過理解來連接。”
下課後,幾個學生圍著她提問。一個中國留學生問:“林老師,我記錄了我打工的中餐館廚房的聲音——韓語、中文、廚房器具聲、訂單機聲混雜在一起。我想創作,但總覺得自己不夠‘資格’,不是專業音樂人...”
“資格不是學位,是經驗,”林晚星回答,“你每天在那個廚房工作,你的耳朵熟悉那些聲音的層次和節奏。這種熟悉性就是你的資格。創作不是從專業開始,是從真誠的關注開始。”
女孩眼睛發亮:“那我應該怎麼做?”
“先不要想‘創作’,先學習‘深度聆聽’,”林晚星建議,“連續一周,每天花十分鐘隻是聽廚房的聲音,注意什麼在變化,什麼在重複,不同語言如何交織,沉默何時出現...記錄你的觀察。從觀察中,作品會自己浮現。”
這是她從尹美善那裡學到的:創作始於關注,始於對世界細節的深情凝視。
周末,“根與翼”項目舉辦了一場名為“未命名的回聲”的展覽,展示第一批獲資助者六個月來的創作進展。展覽在漢南洞的一個舊倉庫改造空間,沒有正式開幕式,隻有持續三天的開放工作室。
林晚星第一天下午到場時,空間裡已經擠滿了人。金美善的《失語詞典》擴展成了一個互動圖書館:觀眾可以查閱“不可翻譯詞”的手工書,然後錄製自己對這些詞的個人解釋,貢獻給不斷增長的檔案。
李真宇的《弦的呼吸》發展成了係列表演:每周邀請不同音樂傳統演奏者與他的改造伽倻琴對話。當天是一位伊朗彈撥樂器演奏家,兩種古老弦樂器的即興對話創造了迷幻的聽覺體驗。
最引人注目的是程序員金秀雅的《算法的鄉愁》2.0版本。她訓練了一個新的ai模型,這次不僅學習離散文本,還分析了《全球回聲》項目的聲音材料,然後生成“合成離散性”的聲音作品。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這不是取代人類創作,”金秀雅解釋展板文字,“而是通過對比,讓我們思考:什麼是人類創作的獨特性?當ai可以模仿離散經驗的美學時,‘離散’這個概念本身如何演變?”
觀眾反應複雜。一位老評論家皺眉:“這太冷冰冰了,藝術應該是溫暖的人類表達。”但一個年輕觀眾反駁:“我覺得很震撼——ai生成的‘鄉愁’讓我反思自己所謂的‘真實情感’有多少也是文化建構。”
林晚星在留言簿上寫下:“重要的不是作品‘是什麼’,而是它讓我們思考什麼。好的藝術提出問題,而不是給出答案。”
展覽最後一天下午,她組織了一場“創作圓桌”,邀請獲資助者、觀眾、評論家一起討論。沒有預設議程,隻有三個起始問題:
1.在全球化時代,地方性創作意味著什麼?
2.技術如何改變我們創作和體驗藝術的方式?
3.作為創作者,我們對社群和社會有什麼責任?
討論持續了三小時,激烈但富有建設性。結束時,一位參與者說:“這是我參加過的最平等的藝術討論——沒有專家和業餘者的等級,隻有不同經驗的交換。”
這正是林晚星想創造的:不是崇拜藝術家的殿堂,而是滋養創作實踐的土壤。
十一月初,林晚星飛往新加坡,為《呼吸之間》的東南亞版本做在地化工作。這是巡回展覽的第四站,也是挑戰最大的一站——新加坡本身就是一個多元社會,華人、馬來人、印度人、歐亞人等多種族共存。
合作團隊包括馬來傳統音樂家、印度古典舞者、土生華人文化研究者,以及幾位年輕的新媒體藝術家。第一次會議,大家就提出了尖銳問題:
“你的作品探索‘呼吸’的概念,但在新加坡,‘呼吸’的政治含義很複雜,”馬來音樂家法伊紮說,“作為一個少數族群,我們經常被要求‘融入’主流,這意味著壓抑自己的文化呼吸。”
印度舞者普裡亞點頭:“新加坡的多元主義有時是一種表麵和諧,深層的不平等依然存在。藝術如何觸及這些複雜層麵,而不隻是慶祝‘多元性’?”
這些問題讓林晚星重新思考作品的新加坡版本。也許不能隻是加入本地聲音,而要深入這些聲音所承載的曆史、政治和情感層次。
團隊決定將展覽重組為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壓抑的呼吸”——記錄少數族群在主流壓力下保持文化傳統的掙紮。
第二部分:“對話的呼吸”——展示不同文化在新加坡相遇時產生的創造性混合。
第三部分:“未來的呼吸”——想象更平等、更真誠的多元共存可能。
法伊紮貢獻了一段珍貴的錄音:她祖母用古老的馬來民謠風格演唱,但歌詞是關於在新加坡作為少數族群的當代經驗。傳統形式承載現代內容,形成有力的文化延續聲明。
普裡亞創作了一段舞蹈影像:將印度古典舞手勢與新加坡城市景觀結合,探索身體在傳統與全球化之間的定位。
土生華人文化研究者陳先生提供了家族老照片和口述曆史錄音,講述幾代人在多種文化間協商身份的複雜過程。
展覽在新加坡國家美術館的一個附屬空間舉行。開幕當晚,不同族群的觀眾聚集,反響強烈。一位馬來老人在“壓抑的呼吸”部分駐足良久,輕聲對同伴說:“這就是我們祖母那一代人的感受,但很少有人這樣表達。”
新加坡《海峽時報》的評論寫道:“林晚星的作品在新加坡語境中獲得了新的深度和緊迫性。她證明,真正的多元主義不是文化拚盤,是讓不同聲音在平等尊重中對話的艱難但必要的工作。”
展覽期間,林晚星受邀在新加坡管理大學做了一個演講。提問環節,一個學生問:“作為藝術家,你如何平衡創作自由和社會責任?特彆是在涉及敏感文化政治問題時?”
林晚星思考後回答:“我不認為創作自由和社會責任是對立的。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有能力回應時代的召喚’。在今天的世界,沉默或漠視本身就是一種政治選擇。藝術家的責任是使用我們的自由去關注、去提問、去連接——不是強加答案,而是創造對話的空間。”
演講後,幾位年輕創作者找到她,分享他們在新加坡多種族環境中的創作困境。林晚星意識到,她的經驗——在兩個文化間協商身份——雖然具體情境不同,但核心挑戰是相似的:如何在保持自我完整性的同時參與對話,如何在尊重傳統的同時創新,如何在差異中尋找連接。
“也許我們需要一個亞洲離散創作者網絡,”她對薑在宇當晚視頻通話時說,“分享經驗,互相支持,共同應對相似但不同的挑戰。”
“從‘根與翼’開始擴展,”薑在宇建議,“我們可以組織區域性的創作營,讓來自不同亞洲社會的創作者麵對麵交流。”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這個想法開始成形:不是另一個大型機構,而是一個鬆散的、基於信任的創作者網絡,在實踐中學習如何在多元中創造和諧。
從新加坡回首爾的航班上,林晚星遭遇了強氣流。飛機劇烈顛簸,氧氣麵罩掉落,乘客驚慌失措。在那一刻,奇怪的是,林晚星感到異常的平靜。
她想起一生中所有的“顛簸時刻”:決定來韓國的忐忑,第一次被網絡攻擊的恐懼,avery前的緊張,剽竊爭議時的憤怒,威尼斯前的壓力...每一次顛簸都讓她成長,都讓她更清楚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
當氣流平息,飛機恢複平穩飛行時,她打開筆記本,寫下:
“創作和生活一樣,由平穩飛行和突然顛簸組成。我們無法避免顛簸,但可以學習在其中保持重心,在搖晃中看到新的視角,在恐懼中發現意外的勇氣。也許顛簸不是要避免的障礙,是要穿越的通道——從已知到未知,從舒適到成長,從個體到連接。”
回到首爾,她將這個洞察融入新作品《顛簸的和諧》——一個聲音裝置,探索不和諧、衝突、張力如何可以成為新和諧的基礎。
作品的核心是一個複雜的反饋係統:觀眾的聲音輸入被實時處理,引入“不和諧”元素頻率衝突、節奏錯位、音色碰撞),然後係統嘗試將這些不和諧組織成新的秩序。結果不可預測,有時是混亂的噪音,有時是意外的美妙。
“這像是社會本身的隱喻,”她在作品說明中寫道,“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差異、衝突、不和諧的世界。問題不是消除這些張力那既不可能也不可取),而是學習如何讓它們產生創造性的新秩序。”
《顛簸的和諧》在首爾市立美術館的一個小展廳預展,獲得了專業圈子的關注,但也引發了激烈討論。一位保守評論家批評:“藝術應該提供美和秩序,不是混亂和不安。”但年輕觀眾更多表示共鳴:“這反映了我們真實的生存狀態——在各種張力中尋找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