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上海人,都踏上新疆的土地沒多久,援疆的乾部們見陳風獨自一人便立馬發出邀請。
噴香的烤肉拚盤和濃鬱多汁的大盤雞正好上桌,一場“臨時起意”的老鄉聚餐就這麼拉開帷幕。
“你之前是在大龍服飾工作的?那應該對棉花熟啊,我記得大龍的產品超過九成原料用的都是新疆產棉花吧。”
茶過三巡,菜過五味,幾個男人談天說地的內容開始不自覺地往工作上靠攏。
“我之前是負責和商超對接的,隻管怎麼和渠道搞關係,對產品的原材料的確不了解,不過聽說咱的衣服質量不比那些外國牌子差,就是款式上差了點。”
陳風對自己先前的工作並沒有多少自豪感,所以也壓根沒去吹牛,完全實話實說。
李偉幾人又聊了不少關於新疆棉花的話題,比如未來要在喀什的莎車縣建一個現代化植棉試驗基地,比如要積極推動“上海企業+喀什資源”的新模式等等。
陳風雖然大多聽不明白,但順著回蕩在清茶熱氣中的“專業術語”,他的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了火車上所看到的那生長在大地上的白色雲朵,心中好奇更勝,恨不得立馬去一探究竟。
這頓飯足足吃了快三個小時才散場,和李偉再度告彆,陳風走在回客棧的路上。
雖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但還有很多商店開著門,口重的晚餐讓他又泛起一陣口乾舌燥,於是環顧四周,很快就發現了一家小賣鋪。
鋪子的門麵很小,隻能容納一個成年人走過,胖胖的老板娘坐在最裡麵的躺椅上,正瞪著眼睛看向外麵。
陳風心有疑惑,仔細一看才發現那視線與自己無關,老板娘盯著的是散坐在店鋪門外的幾個當地孩子。
他們中年紀最大的估計也就是八九歲的模樣,小的可能隻有五六歲,穿著的短袖上衣個個都有破洞,一張張臉黑不溜秋的,感覺已經很久沒洗過澡了。
“不買東西就不要堵在門口!”
老板娘的忍耐終於達到了極限,起身就想要來驅趕,那領頭的孩子興許是被逼急了,直接跑到陳風的麵前,用非常標準的普通話說道。
“哥哥,你能幫我們買幾瓶水嗎?……最好再買幾包餅乾。”
陳風眼中閃過驚訝,這是在上海從未經曆過的遭遇,多年的經驗讓他瞬間警惕起來,仔細打量著麵前的男孩們。
“哥哥,買一瓶水一包餅乾也行,給我弟弟們吃。”
老板娘步步逼近,男孩顯然已經慌了神,他想要去拉陳風的胳膊,但看到自己臟兮兮的手後又主動放棄。
“行吧,你去拿吧,我看著啊,彆太過分。”
陳風終究還是心軟了,如蒙大赦的男孩立馬開始行動,他應該是已經“謀劃”了很久,所以才能在老板娘的虎視眈眈下精準地從貨架上找到礦泉水和餅乾。
沒有預料中的“得寸進尺”,男孩最後甚至隻拿了三瓶最便宜的礦泉水,可他們明明是四個人。
“老板,再多給他一瓶,另外加四個紅豆麵包,總共多少錢?”
掃碼付款,把額外的麵包塞到小男孩手裡,然後看著對方歡呼雀躍地跑到不遠處的長凳上享用“美食”。
“其實你不用……”
老板娘欲言又止,興許她曾經也是個樂善好施的人,但時間長了,次數多了,終究要為自己的小本生意負責。
走出小賣鋪,天空的月亮已經從雲朵後麵鑽了出來,皎潔的光亮給喀什古城穿上了彆樣的衣裳。
“哎喲,終於找到了,電話乾嘛關機呀,不是說吃了飯就回來嗎?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
神清氣爽下的懶腰還沒伸完,陳風就看到小麥站在拐角的巷子口雙手叉腰,她額前的發絲微亂,一看就知道是跑過來的。
“啊,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剛才吃飯的時候遇到幾個上海的老鄉,多聊了幾句,不好意思啊。”
小麥焦急的語氣讓陳風立馬就紅了臉,不斷說著抱歉腳上也邁開了步子。
“哥哥,謝謝你。”
一聲呼喊從身後傳來,原來是那幾個男孩見陳風要走,都站起身子揮著手表示感謝。
作為本地人的小麥自是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原本還因為陳風“失聯”而埋怨的目光頓時就柔和了下來。
“你這人還怪好的嘛。”
小插曲顯然拉近了陳風和小麥的關係,返回客棧的路上,兩人還主動聊起了維吾爾族的風俗文化,其中自然包括網絡上盛傳的“喀什濾鏡”。
小麥直言雖然比起八、九十年代已經富裕了很多,但當地大部分老百姓依然在為生計而奔波,所以陳風遇見的那些小男孩並非特例,而是這座千年古城光鮮外表下現實的一麵。
這不禁讓陳風想起了剛才飯桌上援疆乾部們所說的話,如今的喀什地區還有大量的縣、鄉、村依然處於非常貧困的境地。
黨中央決定讓上海來承擔援建的重任,就是要集中力量用最短時間給這片擁有燦爛文化的土地帶來新氣象。
明月高掛,夜幕已深,古城散去喧囂,靜謐成了主旋律。
斑駁的光影在石磚砌成的高牆上作畫,讓陳風深深感受到了詩與遠方的背後原來還有那麼多現實的問題需要去正視和解決。
他不由自主地微微歎氣,卻讓一旁的小麥會錯了意。
“彆悶悶不樂啦,這些年其實已經好多啦,政府很關心我們的生活,比如我爸在老家種棉花,村裡不但包收購,還發補助,像剛才這種乞討的情況已經不多見了。”
手掌輕輕拍擊著陳風的肩膀,發絲的清香讓他鼻尖漸癢,飛到雲上的靈魂重新歸殼,扭頭朝著身邊一望,那明媚的笑容格外難忘。
“喀什的第一個晚上還真是豐富多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