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啥呢?乾啥呢?都圍在這做什麼?自家地裡的棉花不用管嗎?都散開,都散開。”
眼看情況逐漸難以收拾,一聲渾厚的嗬斥陡然響起,竟硬是壓下了刺耳的吵鬨。
大家夥不約而同地扭頭查看,發現一群人正緩步走來,為首的正是團結村的書記,他身後跟著幾個村乾部,還有一位文質彬彬,穿著行政夾克的男人。
“書記,他們這幫人坐地起價,還隨口胡謅誣陷艾叔,你得給我們主持公道啊。”
“放屁,明明是他自己黑心,談好的價錢不肯給,我們大老遠跑過來幫你們摘棉花容易嗎?不就是想賺點辛苦錢嗎?”
農村裡的書記就像大家長,事事要管,事事能關,小到婆媳矛盾、夫妻吵架,大到補貼申請、項目決策,隻要是在團結村的一畝三分地,總是要由他來掌舵。
這不才剛一露麵,本來落了下風的棉農們就好像找到了主心骨,其中有急脾氣的立馬就告起了狀。
見對方來了能做主的領導,那幾個歪曲事實的“拾花客”也有些慌了,但依然強撐著之前的說辭,希望能夠用感情牌取勝。
書記的氣場極強,視線環顧四周,就讓還在罵罵咧咧的人群“靜了音”。
可下一秒他就褪去了威嚴的表情,反而掛上笑容轉身跑到了那位行政夾克男人的旁邊。
“李主任,讓您見笑了,是村裡棉農和拾花工有點矛盾,您要不先到村委會休息一下,我馬上把這邊處理好就過來。”
其實陳風和小麥早就看到了李偉,甚至還隔空用眼神交流了一番,但現場人多眼雜,不便私下交流,所以才沒有立馬相認。
“阿卜杜書記您客氣了,本來我就是代表上海援疆來考察咱團結村棉花產業的,哪有碰到問題就躲的道理。”
“而且群眾矛盾向來是大事,必須放在最緊要的位置,一定要妥善處理好才行,您就不用管我了。”
自從在上次紡織廠招聘女工的事情上捅了大簍子,這位村書記就始終心懷愧疚,覺得是自己的工作失誤從而連累了上海來的領導。
正當鬱鬱寡歡的時候,李偉卻主動打來了電話,表示先前的項目失敗和村支部無關,完全是他自己對當地婦女的生活習慣和家庭習俗不了解導致的。
之後上海援疆會積極調整幫扶策略,專注於推動團結村本地產業的發展,所以希望再來現場調研,而目標就鎖定村裡最主要的農作物產品——棉花。
可以想象這番話對一個多年來矜矜業業的基層乾部是具有多麼大的衝擊力。
總之讓年近六十的村書記已經生出了“士為知己者死”的豪情,一大早就帶著村乾部等在村口迎接。
見著李偉後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想著好好介紹一下村裡棉花種植的情況,結果剛進到棉田就遇到“群體衝突”事件。
原本村書記是心如死灰,但一聽李偉絲毫沒有怪罪的意思,反而強調“解決矛盾”的重要性。
這說者無意,聽者可就琢磨出味來了。
村書記靈光乍現,心想是不是領導在借機故意“考驗”,自己要是處理不好眼前的衝突,是不是原本打算給團結村的扶持就要落到其他村子去了。
思考到這地步,李偉真正的意圖已經不重要了。
隻見書記邁著堅定的步伐撥開人群,直接深入到最激烈的矛盾漩渦中心。
看了看滿臉憤怒的老艾和小麥,又瞧了眼目光躲閃的那幾個外來“拾花客”,心裡已經大概有了猜測。
隨後他便讓兩邊各自派出一個代表陳述事件經過,雖然得到的結果依然是各執一詞,但老艾這邊底氣十足,時間點、通話記錄等等證據邏輯清晰。
而反觀“拾花客”這邊,不但全程支支吾吾,甚至還出現了好幾處前後矛盾的情況,可謂是漏洞百出。
事已至此,大家夥都已經大概明白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但奈何那幾個“黑心”拾花客就是死鴨子嘴硬,典型的不見棺材不落淚。
“阿卜杜書記,我覺得您可以再問問她,或許事情的真相就全清楚了。”
正當局麵僵持不下的時候,一直沒說話的陳風卻突然站了出來,他握著吳婷的手腕,把小姑娘拉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風哥,我……”
畢竟隻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哪裡見過如此陣仗,被那麼多人的目光鎖定,頓時嚇得有些不知所措。
“吳婷,你知道嗎?我讀的大學就在海邊,不但每天起床就能聞到海水的味道,而且經常會有海鷗落在宿舍的窗台上討吃的。”
“我們學校的校訓是:忠信篤敬,源於《論語·衛靈公》中的“言忠信,行篤敬”,言語忠誠守信、行為敦厚嚴肅,才是真正的修身立德。”
“如果有機會的話,一定帶你去看看我的學校,那裡有上海最美的海灘,最難忘的落日。”
陳風沒有說一句關於今天這場衝突的話,隻是輕描淡寫地追憶往昔,但吳婷的眼神卻變得越來越堅定。
她重重點頭,然後轉身,走到阿卜杜書記的麵前,清了清自己的嗓子,隨後一錘定音。
作為“拾花客”的“同伴”,吳婷的“證詞”徹底撕破了他們的謊言。
那幾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本還想強詞奪理,卻被李偉一句“要不報警吧”的建議嚇破了膽,背著行李灰溜溜地“逃”出了團結村。
可想而知,以他們的人品回到老家定然不會對吳婷有什麼好的評價,添油加醋的詆毀甚至汙蔑是大概率事件。
但吳婷說她不在乎,吳叔、吳嬸和兩個哥哥如果今天在的話,也一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爸爸從小就教過我們,做人做事一定要講誠信,要懂得感恩,小麥姐和艾伯伯這些年對我們家都很好,所以我應該站出來。”
“不過一開始我有點太害怕了,還好有風哥鼓勵,不然要是讓這幫壞人得逞了,回去我爸肯定得揍我。”
吳婷“咬牙切齒”,既是在為自己同鄉的行為而不齒,同時也是為自己剛才沒有第一時間發聲而懊惱。
陳風和小麥自然不會怪她,兩人一起遞上了那支棉花發夾,在女孩歡呼雀躍的尖叫聲中相視一笑,然後異口同聲地說出那句每年都會對吳叔和吳嬸說的話。
“歡迎‘回’新疆,今年的拾花就麻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