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鋪庫房的火光還沒散儘,濃煙順著風往府裡飄。謝無妄站在族會堂前,沒急著進去。
他抬手拍了拍袖口,那裡沾了點灰。剛才走了一趟西鋪,火是撲滅了,但燒塌的半邊牆還冒著餘熱。幾個管事蹲在廢墟旁清點貨物,臉黑得像鍋底。
堂內已經坐滿了人。
蘇檀兒坐在主位左側,臉色不太好看。她知道這把火來得蹊蹺,也知道有人想借這事壓下新策。可族老們一齊發難,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再強硬也頂不住。
謝無妄整了整衣領,推門而入。
腳步聲驚動了堂內眾人。原本嗡嗡的議論聲一下子停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過來,有冷的,有笑的,也有等著看熱鬨的。
“你來做什麼?”一位白須長老拄著拐杖站起來,“此乃蘇家族會,外姓之人不得擅入。”
謝無妄不慌不忙拱手:“我是為皮蛋新策而來。西鋪剛走水,賬目又出了問題,若再不改,下次燒的就不隻是庫房了。”
“放肆!”另一名旁支叔父猛拍桌子,“賬目之事自有族中長輩處置,輪不到你一個寄居的表少爺指手畫腳!”
“我不是來指手畫腳的。”謝無妄從袖中取出一張卷軸,輕輕展開,“我是來告訴你們,怎麼讓蘇家不再靠天吃飯。”
那是一幅手繪流程圖。線條簡單,字跡工整。上麵寫著“客戶下單—作坊備貨—專人配送—簽收回執”八個環節,旁邊還標了預計耗時和成本。
“這是什麼?”有人皺眉。
“電商。”謝無妄說,“不用買家親自跑江寧,隻要寫個單子,我們就能把皮蛋送到千裡之外。”
滿堂哄笑。
“哈哈哈!寫個單子就能送貨?那你乾脆寫封信給北狄皇帝,讓他付定金買一車?”
“怕不是想錢想瘋了!”
“我聽說外麵已經有傳言,說你們收了訂金就跑路。莫非真有其事?”
謝無妄沒動怒。他等笑聲弱了些,才開口:“你們不信遠途能達,也不信信用可立。這很正常。從前我也覺得不可能。”
他頓了頓,看向蘇檀兒:“但我可以立軍令狀。三月之內,若不能讓皮蛋銷量翻倍,且不動用本金,我自願離開蘇家,永不踏進一步。”
堂內安靜了一瞬。
蘇檀兒盯著他。他知道她在猶豫。她信他,可她更怕整個家族因她一句話而崩塌。
終於,她點頭:“我準你試行一月。”
“荒唐!”白須長老猛地站起,“女子掌家已是越禮,如今還要聽外人擺布?蘇家列祖列宗的臉麵何在!”
“就是!這姓謝的來曆不明,誰知是不是騙子?”
“我看他是想借機吞咱們的本錢!”
七嘴八舌的聲音湧上來,像潮水要把人淹沒。
謝無妄依舊站著,背挺得直。他沒再爭辯,隻是將手中圖卷折好,放在堂前長案上。
“這是我擬的《電商試行七策》。明日會貼在賬房門外,誰有興趣,都可以去看。”
說完,他轉身就走。
沒人攔他。也沒人再說話。
走到門口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句冷笑:“裝神弄鬼!看他能撐幾天!”
他沒回頭。
雨開始下了。
細密的雨絲打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層薄霧。謝無妄沿著回廊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濕意順著鞋底往上爬,涼得很。
他知道這一局才剛開始。
族會上那些人,多數是蠢的,但也有些是壞的。蠢人隻看到眼前幾文錢,壞人卻已經在盤算怎麼把他推出去頂罪。
不過沒關係。
火能燒掉庫房,也能照出人心。今天這一場鬨劇,至少讓他看清了幾張臉。
他拐進東廊。
這一片靠近書房和客院,平日少有人來。但最近幾天,他總在這附近看見秦嗣源的身影。那人是城中有名的謀士,常替商賈出謀劃策,眼下正幫蘇家處理對外文書。
謝無妄記得他在賬本上留下的批注——字跡清瘦,邏輯嚴密,還帶著幾分譏誚。不是普通人。
果然,前方樹下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本書,正低頭翻看。
是秦嗣源。
他抬頭看見謝無妄,微微一怔,隨即合上書:“你剛從族會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