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海霧，將那片詭異的熒光海照得更加清晰。
藍綠色的光芒在白天雖然黯淡了些，卻依然籠罩著從鯨落灣方向蔓延過來的大片海域。昨夜燃燒過的灘塗上，焦黑的痕跡與玻璃狀的結晶在晨光中閃著詭異的光澤，空氣中彌漫著混合了焦糊、磷臭和海腥的刺鼻氣味。
碼頭前沿，三道石灰防線已經撒好。灰白色的石灰與沙灘混在一起，形成了一條醒目的分界線。敢死隊的二十名成員已經集合完畢，他們穿著能找到的最厚的油布衣，手腳和頭臉都用浸過堿水的厚布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
楚晚瑩也在其中。她拒絕了所有人的勸阻。
“我是最懂醫理和毒理的人，必須親自去。”她的聲音不容置疑，“阿海，你留下照顧國公。周將軍，港口防務交給你。玉妍，你負責統計物資和協調傷員轉移。”
墨雲舟坐在高台的椅子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他看著楚晚瑩，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兩個時辰。無論有沒有發現，兩個時辰內必須返航。”
楚晚瑩點頭：“我答應你。”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墨雲舟：“這裡麵是我昨晚配製的解毒粉，若港口有緊急情況，可溶於水噴灑。記住，隻能外用，不能內服。”
墨雲舟接過布包，握在掌心：“你也記住，熒光海的毒瘴可能不隻通過接觸傳播，也可能通過呼吸。清瘴丸含在舌下，感覺頭暈氣悶時就咬破一顆。”
“我知道。”楚晚瑩戴上最後的麵罩，轉身走向那艘經過緊急改造的小船。
船身兩側加裝了木板擋板，船底鋪了一層石灰。船頭掛著特製的油燈——燈油裡混了硫磺和雄黃，燃燒時會產生刺鼻的煙霧，或許能驅散一些靠近的毒物。
二十名敢死隊員陸續登船。除了楚晚瑩，還有周泰副將親自挑選的十八名最精銳的水師老兵，以及一個自願加入的年輕人——蕭玉妍。
“玉妍！”楚晚瑩看到她也上了船，臉色一沉，“胡鬨！下去！”
“我不！”蕭玉妍握緊手中的一個小木盒，“郡主，我昨晚研究過您給的醫書。這個盒子裡是我按書上的方子配的驅蟲藥粉，也許對磷水母有用。而且……我水性好，如果真的有人落水，我能救人。”
她的眼神堅定，沒有半分退縮。
楚晚瑩看著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那個在楚家滅門後，咬著牙活下去，發誓要查明真相、為家族報仇的少女。
“跟緊我，不許擅自行動。”她最終鬆口，“周將軍，多給她一套油布衣。”
“是！”周泰將備用的一套油布衣遞給蕭玉妍。
小船緩緩駛離碼頭，駛向那片熒光海。
靠近熒光海邊緣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海水從正常的深藍色逐漸過渡到詭異的藍綠色，仿佛有一條無形的分界線。線內，海水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熒光，無數細小的磷水母隨波漂浮，如同星空倒映在海中，美麗而致命。
楚晚瑩從船邊小心地舀起一勺海水，倒入一個瓷碗中。碗裡的海水發出微弱的熒光，她撒入一點石灰粉，海水立刻沸騰般冒泡，發出滋滋的響聲，熒光迅速黯淡下去。
“石灰確實有效。”她低聲對身邊的蕭玉妍說，“但隻能中和表層。你看——”
她指向海麵下方。在渾濁的熒光海水中，隱約可見更深處有更大的陰影在遊動。那些陰影形狀不規則，有的像破碎的船板，有的像……扭曲的人形。
“那是……”蕭玉妍的聲音發顫。
“被毒死的魚群，還有……屍體。”楚晚瑩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毒瘴不僅殺死了海洋生物，也讓沉在海底的屍體加速腐敗，產生了某種變化。”
小船繼續深入。越往裡，海水的熒光越強烈，磷水母的密度也越高。有些磷水母撞到船身的擋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身體破裂後流出藍綠色的液體，將木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加快速度！穿過這片密集區！”楚晚瑩下令。
槳手們奮力劃槳，小船在熒光海中破浪前行。
約莫行駛了三裡，前方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海水在這裡變得更加渾濁，熒光不再是均勻分布，而是呈現出漩渦狀的條紋。那些條紋以某個點為中心，向四周輻射、旋轉，仿佛海底有一個巨大的、正在緩緩轉動的發光體。
更令人驚駭的是，漩渦中心的海麵上，漂浮著大量破碎的木板、纜繩、甚至還有半截斷裂的桅杆——上麵依稀可見黑蓮圖案。
“這是黑蓮教船隻的殘骸。”楚晚瑩仔細觀察，“看來海嘯不僅摧毀了港口，也把他們的船隊卷入了這片海域。”
蕭玉妍忽然指向左前方：“郡主，你看那裡！有……有船！”
眾人順她所指望去，隻見約百丈外的海麵上，竟然真的漂浮著一艘相對完整的船隻！那船不大，像是黑蓮教常用的快艇，船身傾斜，但尚未沉沒。更奇怪的是，船周圍的海水熒光格外黯淡，仿佛有什麼東西隔絕了毒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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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晚瑩當機立斷：“靠過去！小心戒備！”
小船緩緩靠近。距離三十丈時，已經能看清那艘船的細節——船身有多處破損，甲板上空無一人，但船艙的門緊閉著。
“不對勁。”一名老兵低聲道，“這船太乾淨了。周圍漂浮這麼多殘骸，它卻幾乎完好，而且……你們聽，有聲音。”
眾人屏息凝聽。果然，從那艘船的船艙裡，傳來微弱的、斷斷續續的敲擊聲。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用什麼東西敲打木板。
楚晚瑩和蕭玉妍對視一眼。蕭玉妍小聲道：“會不會有幸存者？”
“黑蓮教的幸存者，也是敵人。”楚晚瑩的手按在腰間短劍上，“但我們需要情報。周將軍，派兩個人過去看看，務必小心。”
兩名老兵放下小船上的小筏子，劃向那艘船。他們登上甲板，小心翼翼地靠近船艙。其中一人用刀尖挑開艙門——
“啊——！”一聲短促的驚呼。
緊接著，艙內衝出一道黑影！那黑影速度極快，直撲向最近的老兵！老兵舉刀格擋，卻聽到“鐺”的一聲脆響，刀被震開，黑影已撲到他麵前！
“放箭！”楚晚瑩厲喝。
船上的弓箭手早已準備，三支箭矢破空而去，兩支射空，一支正中黑影肩膀。黑影踉蹌一下，卻並未倒下，反而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轉頭看向這邊。
這時眾人才看清，那根本不是活人。
它身上穿著破碎的黑蓮教服飾，但裸露的皮膚呈現出死灰色的斑塊，臉上肌肉扭曲，雙眼是渾濁的白色，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和昨天那些“詐屍”的屍體一模一樣！不同的是，它的動作更快，更敏捷，而且……似乎還保留著某種戰鬥本能。
“是黑蓮教徒的屍體，被毒瘴侵蝕後發生了變異！”楚晚瑩瞬間明白，“退後！不要讓它靠近！”
那變異屍體嘶吼著，竟縱身一躍，從小船甲板上直接跳向楚晚瑩他們所在的小筏子！它在空中張開雙臂，手指的指甲又黑又長，如同利爪！
“保護郡主！”蕭玉妍想也沒想，抓起手邊的一包藥粉就撒了過去。
藥粉是石灰混著驅蟲草藥，正好撒在變異屍體臉上。屍體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嘶吼，動作一滯，摔落在小筏子邊緣，半邊身子泡進海水裡。
海水中的磷水母立刻蜂擁而上，附著在它身上。屍體劇烈掙紮，皮肉被腐蝕得滋滋作響，卻依然試圖爬上來。
楚晚瑩抽出短劍，一劍刺入它的眼眶，用力一攪。屍體終於不動了，緩緩沉入熒光海中。
眾人驚魂未定。那兩名老兵也退回小筏子，臉色發白。
“艙裡……還有三個。”其中一人喘息道，“都被鐵鏈鎖著，但都在動。它們出不來，但一直在撞門。”
楚晚瑩看向那艘詭異的船，心中疑竇叢生。為什麼這艘船相對完好？為什麼船周圍的熒光黯淡？為什麼艙裡的屍體會被鎖住？
她忽然想到一種可能：“這艘船……可能不是被海嘯卷來的。它是主動駛入這片熒光海的，船上有某種東西能隔絕毒瘴。而那些被鎖在艙裡的變異屍體……也許是黑蓮教在做實驗。”
“實驗？”蕭玉妍不解。
“用活人或者剛死的人，暴露在毒瘴中，觀察他們會變成什麼。”楚晚瑩的聲音冰冷，“黑蓮教擅長用毒和邪術，這種喪儘天良的事，他們做得出來。”
她下令：“搜查那艘船，找找有沒有日誌、地圖，或者任何記載。注意安全，如果遇到還能動的，直接斬殺。”
這一次，她親自帶著五個人登上那艘船。
船艙裡果然還有三具被鐵鏈鎖住的變異屍體，都被楚晚瑩帶人迅速解決。在船長室的暗格裡，他們找到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硬皮冊子。
楚晚瑩翻開冊子，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上麵用特殊的暗語記錄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但她能看懂一部分——那是一種古老的、楚家醫案裡提到過的密文。
“這是……黑蓮教在鯨落灣的實驗記錄。”她快速翻頁，越看心越沉，“他們不止在煉製碧磷引，還在嘗試將碧磷引與寂滅之力融合，製造一種可以控製屍體、甚至……控製活人的毒劑。”
蕭玉妍湊過來：“控製活人？”
“對。”楚晚瑩指著一幅圖表，“你看這裡——‘實驗體十七號，注入混合毒劑三日後，意識模糊，行為狂暴，但能聽懂簡單指令。七日後，瞳孔泛白，皮膚出現灰斑，攻擊性增強，但仍保留部分生前記憶和技能。’”
她抬起頭，眼中是深深的恐懼：“他們想製造一支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完全聽令的軍隊。用毒瘴汙染海域，不僅是為了製造混亂，更是為了……獲取大量的‘原材料’——那些被毒死的漁民、水手，甚至是我們大靖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