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道:“你所言不無道理,朕會深思熟慮,現在先回答朕的問題。”
吳出左怎麼回答?
作為當朝宰輔群臣領袖,他如何回答才能兩全其美?
說追究太後?方許光腳所以不怕,他卻穿著鞋呢。
說不追究?那又要怎麼找出不追究的合理性?
“宰輔心氣不平,思緒稍亂,先暫時冷靜一下,一會兒再答。”
皇帝適時給了吳出左一個台階。
吳出左立刻俯身:“臣遵旨。”
皇帝問:“那你們呢?你們誰能說出些什麼來?”
滿朝文武,無一人上前。
麵對這個問題,怎麼回答都有錯,確切的說都有罪。
他們都是穿鞋的。
皇帝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有人出列,於是輕歎一聲。
“你們都不願主動站出來說,那朕就挑個人來說。”
他此言一出,在場的哪個不是麵上變色心跳加速?
已經有些聰明人看出來了,貌似是方許逼著陛下表態,實則,是陛下借機逼著文武百官表態。
太後之錯,你們覺得要怎麼辦?
挑著誰,誰敢胡說八道?
隻能在信裡默念,挑誰都彆挑我,死道友莫死貧道。
“滿朝紅紫,隻顧低眉。”
皇帝說出這八個字,抨擊著每一位高官的心境。
“朕就挑一個不紅不紫的。”
皇帝忽然聲音提高:“李知儒,你上殿來說!”
所有人愣了一下,李知儒是誰?
方許心跳卻驟然加速,猛的回頭看向大殿門口。
隻見,一身七品藍袍的李知儒緩步進來,從容不迫。
至殿下,李知儒撩袍跪倒:“臣,維安縣縣令李知儒,叩見陛下!”
當看到大哥的那一刻,方許心跳的比任何人都要快了。
陛下這是要乾嘛?
陛下要拿大哥的身家性命來壓他方許低頭?
如果他害怕大哥說錯話,那他就該馬上改變自己此前言辭,不再追究太後。
然而就在方許已經要咬著牙阻攔李知儒的時候,卻見李知儒對他微微搖頭。
沒出聲,可看大哥嘴型,他知道大哥說了些什麼。
少思量,心定可往。
皇帝此時說道:“李知儒,你在維安縣做了九年縣令,維安縣曾受冤屈,為琢郡拆掉城牆一角,維安縣百姓十年不能抬頭。”
他問:“此時此刻,你在朕麵前,是否能抬頭說話?!”
李知儒抬頭。
目光平靜,而又灼燃。
“陛下,臣代表維安百姓謝陛下恩德,代天下無辜之身而受冤責的百姓謝陛下恩德,陛下法舉,天下清明了。”
皇帝嗯了一聲。
他問:“你覺得朕所頒布之舉措,是公還是不公?”
李知儒回答:“陛下頒布法旨是以求公之心為基石,宰輔所言是以查缺之心助夯土,都對。”
皇帝皺眉,顯然對李知儒給出這樣的答案極為不滿。
方許也愣了一下,他大哥怎麼能說出如此中庸之詞?
可他太了解他大哥了,他大哥怎麼可能中庸之人?
就見此時,李知儒起身。
“陛下,安撫而不追責,是虛言。”
他昂首看著屏風。
“天下百姓,苦務虛久矣,芸芸眾生,盼務實心切。”
“宰輔所言出於公心無可厚非,是究現在而非究過往,然,究現在不究過往,實則是對天下百姓更大不公。”
“天下百姓被牽連十年不能揚眉,陛下以實措彌補,皆言善,皇族國戚被牽連遭懲治,臣以為亦可觀十年,再彌補之,亦為善舉。”
這個時候大家才反應過來,麵前這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家夥心腸比方許還要堅定狠辣。
聽起來輕飄飄一句,就想把皇親國戚按死十年。
“至於追究太後之責。”
李知儒道:“臣鬥膽以為,先帝之罪是死罪,但先帝已死,不以死罪追之,陛下舉措,已有警效,無不當之處。”
“而太後之罪非死罪,亦不該以死罪治之,然,死者之罪不該以死罪追治,活人之罪,不該以非死罪而不治。”
他抱拳昂首:“臣,亦覺應予太後以誡勉。”
皇帝深吸一口氣:“你也好大的膽子。”
李知儒回答:“君前陳述不敢不忠不正,國法議事不敢不直不實。”
皇帝沉默了好久。
然後問:“你們可有人與他同思同議?”
方許要上前,皇帝似乎早有預判:“原本表過態的就不必再表態了。”
方許退了回去,心說還是被皇都堵了我一下。
“忠君之臣該有直言,為君之道該聽直言,可以說錯不能不說,知錯可改不能不認。”
皇帝道:“李知儒,你在維安縣九年是積跬步,積跬步而不能至千裡,不對;今日到殊都是至千裡,行千裡而不能登高,也不對;可入禦史台,掌都禦史,朕希望你以後也能如今日這樣直言不畏,當有古賢風範,體弱而不懼高,登高而不懼寒。”
都禦史,正三品?
從七品小官到正三品?
不光其他人懵了,方許都懵了。
他下意識看向屏風那邊,心說我大哥敢直言陛下你給他升官,我呢?
才想到這,就聽見陛下說道:“方許在朝堂上陰陽怪氣指桑罵槐,行為不端罰俸半年,散朝吧。”
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