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非絕對的虛無。
那是粘稠的,如同無數冰冷滑膩的觸手,纏繞著林墨的感知。聲音在這裡被扭曲、放大,形成永不停歇的呢喃低語——並非來自外界,而是他內心深處,那些被理智與意誌強行壓抑、封鎖的恐懼、欲望、自我懷疑與陰暗念頭的回響,被這片“心淵魔域”無限放大、投射出來。
“你救不了他們……”
“你的力量微不足道……”
“墨塵會死,石昊會死,星螢、蘇婉……所有人都會因你而死……”
“歸墟之扉後的存在,隻需一個念頭就能抹除你的一切努力……”
“放棄吧,融入寂滅,那才是歸宿……”
“何必掙紮?你手上早已沾滿鮮血,再多一些又如何?”
“力量……給我更多力量!吞噬一切,掌控一切,就再也不用失去!”
這些低語並非整齊劃一,而是雜亂、重疊、充滿誘惑與恐嚇,如同無數個扭曲的林墨自己在耳邊爭吵、嘶吼。它們試圖鑽入靈魂的每一個縫隙,喚醒最原始的恐懼,點燃最熾烈的欲望,動搖最堅定的信念。
林墨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暴風雨海麵上的一葉孤舟,被這些源自內心的“心魔之音”衝擊得劇烈搖晃。他剛剛在“往昔回廊”中淬煉過的、變得更加凝實的靈魂,此刻竟也感到陣陣刺痛和動搖。
這並非外界攻擊,而是自內而外的崩解考驗。
他試圖封閉感知,但低語直接作用於意識本身,避無可避。他試圖調動力量驅散,卻發現混沌本源與寂滅之力在這裡如同落入蛛網的飛蟲,越是掙紮,反而會滋長心魔的強度,甚至引來更加可怕的具象化。
“心淵魔域”,直指本心。任何外在的力量,在這裡都可能成為反噬自身的毒藥。
林墨隻能死死守住靈魂核心處那一點清明,那在回廊中重新確認的“守護”本心,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抓住唯一的浮木。
“我是林墨……我來此尋求力量,是為了守護……絕非沉淪……”他不斷在心中重複,對抗著那些瓦解意誌的低語。
然而,“心淵魔域”的考驗,遠不止於精神層麵的低語騷擾。
隨著他艱難地在這片粘稠黑暗中前行如果這種失去方向感的移動能被稱為“前行”),周圍的黑暗開始湧動、塑形。
首先出現的,並非具體的場景,而是一種極致的情感衝擊洪流。
恐懼——不是對強大敵人的恐懼,而是對失去的恐懼。墨塵在他懷中生命之火逐漸熄滅的冰冷觸感;石昊被熔岩巨手拍飛、骨骼碎裂的駭人景象;星螢在淨化者光刃下化為飛灰的瞬間;希望要塞在烈焰與寂滅中徹底崩塌,無數熟悉麵孔在哀嚎中消散……這些他內心深處最害怕發生的未來圖景,如同最真實的噩夢,輪番轟炸他的意識。那種眼睜睜看著珍視之物毀滅而無能為力的絕望感,如同冰錐,狠狠刺入靈魂!
愧疚——在“往昔回廊”中被業火淬煉過、卻並未完全消散的愧疚感,在這裡被放大、扭曲、賦予了更加尖銳的形態。那些因他決策或失誤而逝去的同伴,他們的麵孔變得無比清晰,眼中充滿了哀怨與質問,無聲地環繞著他,仿佛在說:“為什麼活下來的是你?”“如果不是你……”“你的承諾呢?”這種來自內心道德法庭的審判,比任何敵人的刀劍都更令人難以承受。
欲望——對力量的極致渴望,以一種最甜美也最危險的方式呈現。幻象中,他輕易掌握了完整的“寂滅歸墟引”,揮手間平息歸墟之扉;他融合了混沌之靈,掌控了“方舟協議”,彈指擊潰熔岩帝國與終末庭大軍;他找到了所有“起源之械”部件,重寫規則,複活所有逝去的同伴,建立永恒的樂土……這一切美好得令人心醉,仿佛觸手可及。低語在他耳邊甜蜜地蠱惑:“接受吧……這份力量本該屬於你……有了它,一切遺憾都能彌補,一切痛苦都能終結……你將成為真正的‘神’,守護你想守護的一切……”
恐懼令人崩潰,愧疚令人窒息,而欲望……則令人沉淪。
三者交織,構成了“心淵魔域”最基礎的、無孔不入的精神侵蝕。
林墨的額頭滲出冷汗在這意識層麵的對抗中,這種生理反應被真實模擬),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塊被放在鐵砧上反複鍛打的鐵胚,恐懼與愧疚是重錘,欲望是爐火,要將他鍛造成……或是徹底砸碎。
“不能迷失……這些都是幻象……是心魔……”他拚命提醒自己,但那些情感衝擊太過真實,幾乎要淹沒他的理智。
就在他心神搖曳,即將被某一種極端情緒吞噬的刹那——
他胸口那枚與“星骸古約”及試煉之地聯結加深的監國魂印,忽然微微一震!
並非提供力量,而是散發出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沉靜與厚重的波動。這波動如同定海神針,雖然無法驅散黑暗與低語,卻讓他那劇烈動蕩的意識核心,獲得了一絲極其寶貴的穩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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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透過魂印隱隱傳來:“王權之重,始於承己之輕。心淵之暗,唯己心之明可破。”
承己之輕?己心之明?
林墨心中閃過一絲明悟。
他不再徒勞地對抗那些恐懼、愧疚、欲望的衝擊,也不再強行將這些“負麵”情緒排斥在外。因為越是抗拒,它們在這心淵中就越是強大。
他嘗試著,去感受這些情緒,去理解它們為何會產生。
他“觸摸”那份對失去的恐懼——是因為他珍視同伴與家園,這份恐懼恰恰證明了他守護之心的真切與熾烈。
他“審視”那份沉甸甸的愧疚——是因為他有責任心,渴望做得更好,這份愧疚是鞭策他前進、避免重蹈覆轍的動力,而非自我毀滅的枷鎖。
他“直麵”那份對力量的渴望——是因為他深知自身不足,渴望有能力去改變悲劇,這份欲望是前進的源動力之一,關鍵在於如何掌控,而非被其奴役。
這些情緒,並非敵人,而是構成他林墨這個存在的一部分,是他靈魂的陰影麵。否認它們,就是否認完整的自己。
在“往昔回廊”,他接納了過往的“罪業”。在這裡,他需要接納的,是這些源自本心的、更加原始和洶湧的“陰影情緒”。
“我恐懼失去,因為我深愛。”
“我愧疚過往,因為我渴望更好。”
“我渴望力量,因為我想要守護。”
他不再抗拒,而是讓這些情緒如同潮水般流過自己的意識,感受它們,理解它們,然後……釋然。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當他不再將這些情緒視為需要消滅的“心魔”,而是接納為自身的一部分後,那些極具衝擊力的情感幻象和蠱惑低語,雖然依舊存在,但其殺傷力和迷惑性卻顯著降低了。它們依舊環繞,卻不再能輕易撼動他那顆逐漸明澈堅定的心。
黑暗,似乎稀薄了一絲。
然而,“心淵魔域”的考驗,顯然不會僅僅停留在情緒衝擊的層麵。
就在林墨初步穩住心神,開始嘗試在這片粘稠黑暗中摸索前行方向時,周圍的黑暗再次劇烈湧動!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情感衝擊,而是高度具象化的場景,如同最真實的舞台劇,在他周圍轟然展開!
第一個場景,正是他內心深處最恐懼的未來景象之一——墨塵之死的預演。
場景設定在一個類似混沌神殿的破碎空間中。墨塵形象無比真實,甚至能感受到他微弱的靈魂波動)被數名強大的“裁決者”圍攻,他拚命激發“鑰匙”權限與“守護者印記”,但光芒迅速黯淡。一名裁決者首領手持散發著終結氣息的利刃,刺向墨塵的心臟!而林墨自己,則被另外幾個恐怖的寂滅傀儡死死纏住,近在咫尺,卻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他能看到墨塵望向他的最後眼神,那裡麵充滿了絕望、不解,以及一絲……對他這個“沒能及時趕到”的同伴的淡淡埋怨?
“不——!”林墨下意識地怒吼,想要衝過去,但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隻能看著利刃落下!
這是比單純的情感衝擊殘酷百倍的“現實”預演!直接將他最深的恐懼,以最逼真、最無可挽回的方式呈現出來!
心臟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靈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但就在這極致的痛苦與絕望即將淹沒他的瞬間,之前對“恐懼”的接納與理解發揮了作用。
“這是……恐懼的具象……是心魔根據我的擔憂製造的幻象……”一絲殘存的理智在呐喊,“墨塵現在還在‘王魂之塚’接受溫養……這……不是真的!”
他拚命對抗著幻象帶來的真實痛感,將意識從“眼睜睜看著墨塵死去”的絕望場景中強行抽離一絲,去“觀察”這個幻象本身。他發現,這個幻象雖然逼真,但在某些細節上,比如裁決者使用的能量特性、周圍環境的規則波動,與他所知並不完全吻合,帶著一絲“心淵”特有的扭曲感。
“是假的……是心淵根據我的恐懼編織的……是為了擊垮我!”
這個認知,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繩索。
他不再試圖去“改變”這個幻象中墨塵的命運那隻會越陷越深),而是將全部意誌集中於自身,集中於對抗那因幻象而產生的、幾乎要摧毀他鬥誌的絕望感。
“即使……即使未來真的可能如此艱難……即使我可能再次麵臨無法挽回的失去……”林墨在靈魂深處嘶吼,眼中爆發出不屈的光芒,“那也不是我現在就該放棄的理由!正因為恐懼失去,我才要變得更加強大!才要在這裡,通過試煉,獲取力量,去阻止這樣的未來發生!”
他主動將那份對失去墨塵的恐懼,轉化為更加熾烈的守護決心與變強動力!
轟——!
眼前的“墨塵之死”幻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倒影,劇烈波動、扭曲,最終砰然破碎,化為黑色的霧氣消散。
林墨大口喘息,靈魂依舊殘留著痛楚,但眼神卻更加銳利。他成功直麵並“化解”了第一個具象化的心魔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