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士道懷裡躺著裝作睡美人的千夏,終於在士道擔憂的目光和狂三若有所思的注視下,身體再次輕微地顫動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充滿表演性質的夢囈,而是仿佛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激烈地衝突、融合。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此刻仿佛破碎的琉璃,其中倒映出的不再是屬於一個普通高中女生的清澈,而是無數混亂、沉重光影的漩渦。
迷茫,如同置身濃霧找不到出路;痛苦,仿佛靈魂被撕裂又強行縫合;憎恨,針對那施加苦難與不公的根源;悲傷,為那消逝的英魂與燃燒的過往……種種極端的情緒在她眼中瘋狂衝撞、撕扯,幾乎要將她最後的自我意識碾碎。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破碎,手指無意識地摳抓著身下士道的手臂,指節泛白。
士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就算被抓的破皮流血,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生怕驚擾了她。
終於,那混亂的風暴在眼眸深處逐漸平息。
隻是,原本眼中存在的所有迷茫、痛苦、憎恨與悲傷,並沒有消失,而是如同被投入熔爐的礦石,在極致的高溫與壓力下,被強行鍛打、淬煉,最終凝聚成一種近乎冰冷的、堅不可摧的堅定。
她眼中的風暴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水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沉重與決絕。
那眼神,讓士道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仿佛看到了一個即將踏上絞刑架的殉道者,又像是一個將自己最後一絲柔軟親手埋葬的戰士。
一樣的破碎,一樣的背負著他人犧牲換來的生命與使命,一樣為了某個目標可以毫不猶豫地燃儘自己,帶著一種近乎贖罪般的決絕。
她用手臂支撐著身體,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仿佛每個關節都在哀鳴的滯澀感,搖搖晃晃地從士道懷裡掙紮著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不再有少女的輕盈,反而像是一個背負著無形枷鎖的囚徒,動作帶著一種新生般的滯澀感,卻又異常穩定。
她看向士道,臉上擠出一個無比勉強又帶著歉意的笑容。
“五河同學……”
她的聲音異常沙啞,帶著劫後餘生般的虛弱,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清晰,“真是……對不起啊……讓你看到我這副難看的樣子。”
她微微偏過頭,似乎不敢直視士道那雙寫滿純粹擔憂的眼睛,在士道開口前先一步打斷了他,她的聲音在講述中低沉下去:
“我……已經知道了。知道了‘精靈’的真相,知道了這份力量的沉重,也知道了……我必須去完成的使命。”
她的手指悄然握緊自己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再次發白。
“瓦爾特……他將一切都托付給了我。那些記憶,那些痛苦,那些未儘的理想……還有,這份‘理之律者’的力量和罪責。”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認命感。
“關於這個世界……關於精靈的起源……關於DEM的罪行……”
她每說一個詞,眼中的堅定就濃鬱一分,但那抹深藏的悲傷卻並未褪去。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讓士道大腦瞬間空白的舉動。
她終於抬起頭,重新看向士道,冰藍色的眼眸中,悲傷與堅定如同交織的冰與火。
“所以,士道。”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士道的心上。
“我……喜歡你。”
“!!!”士道徹底僵住,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隻是,千夏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緊接著說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但是,正因為喜歡,所以我不能回應你,也不能留在你身邊。”
“我腳下的道路,注定布滿荊棘和黑暗,充滿犧牲與流血。”
“我所背負的東西太過沉重,沉重到……不能允許我擁有任何軟肋和牽掛。”
“我不能……也絕不會……把你拖進這無儘的深淵。”
就在這時,工廠外圍傳來了隱約的、卻越來越近的引擎轟鳴聲和腳步聲!DEM社的追兵,已經到了!
(時機剛好!)
她最後深深地、貪婪地看了士道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模樣,連同這份剛剛萌芽就必須親手扼殺的感情,一同刻進靈魂深處,帶入永恒的戰場。
然後毅然決然地轉身,朝著工廠大門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堅定,沒有絲毫猶豫,仿佛走在一條堅定的道路上。
那單薄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卻仿佛撐起了一片沉重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