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眼中,這是一場唾手可得的功業。隻要推動出兵,便能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受後人敬仰。
建奴雖強,但他們並不畏懼。相反,這種天上掉下的功勞,誰不想搶?
況且當今皇帝年少,心中正懷抱負,極易被“開疆拓土”“一戰定乾坤”的壯麗圖景所吸引。
隻需他們在朝堂上不斷進言,稍加引導,推波助瀾,皇帝一旦心動,聖旨便可能即刻下達。
但他們不曾想到,禦座之上的朱由校,心中所想竟與王在晉不謀而合。他對貿然出兵,毫無興趣。
彆的不說,若要徹底剿滅建奴,朱由校必須親自掛帥出征。無論是為了樹立至高威望,還是出於內心深處的執念,此事不容他人代勞。
曆史上建奴之所以能入主中原,並非其戰力無敵,而是漢人自相殘殺,門戶林立,才釀成千古悲劇。他們在中原燒殺劫掠,血洗城池,種種暴行深深刻在他心頭。
朱由校誓要親手斬下那頭領“野豬皮”,或是一刀劈開黃台吉那肥碩身軀,方能消解胸中積恨。
可如今時機未到。他還有太多布局未完,京師不可久離。
一旦他率軍北上,江南那些早已不滿的士紳必然蠢動,趁機作亂。山東賑災之事也將再度停滯,陷入泥潭。
百姓持續受壓,白蓮教必會借機煽動,民變一觸即發。
上一次遠征林丹汗,實屬迫不得已,也是一次冒險之舉。
他賭的是,那時文官集團尚未真正聯合起來對抗他,對他還未形成嚴密提防。
朱由校賭贏了,準確抓住了那些文官士紳的軟肋。隻要不動他們的根基與權位,這些人便不會真正拚命,頂多嘴上喊得響亮。
那時的大明,尚有幾分體麵。一年前,朝局看似平穩,邊患未顯,民間雖有暗流,卻還未湧上台麵,破敗之象尚未徹底顯露。
“大司馬此言,實乃動搖國本!老奴如今內外交困,搖搖欲墜,隻需輕輕一推,便可覆滅!”
“我大明雄兵數十萬,調撥一路精銳,便可如雷霆掃葉,蕩平遼東亂賊!”
“至於說國庫無錢,純屬無稽之談!江南新稅剛入,錢糧數以千萬計,難道還養不起一支征討之師?”
“朝廷征稅為何?不正是為了安邦定民?如今外虜猖獗,關外百姓慘遭屠戮,大明豈能坐視不理?”
“臣懇請陛下,莫失良機!當立即命熊廷弼整軍出關,誓師北伐,戰機稍縱即逝,請陛下決斷!”
李進賢話畢,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之上,發出一聲悶響,以示忠忱。
他並未察覺,朱由校正靜靜地望著他,目光幽深,久久未語。
帝王不言,他不敢抬頭,隻能伏地靜候。
“議和之事暫且擱置。李愛卿,朕有一問,你且為朕解之。”
“臣願傾儘所知,為陛下答疑。”
若換作一年前,皇帝開口求解,這些官員必會先擺出一副飽學之姿,裝模作樣地引經據典,仿佛天下道理儘在其手。
若是無關政局的小事,他們多半輕飄飄回幾句,敷衍了事,全然不把君王之問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