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似乎在林淵那句“送去南京府衙”的命令中,被重新續上。
先前被無形之力扼住的喧囂,像是決堤的洪水,以一種更為猛烈的方式倒灌回望江樓前。隻是這一次,喧囂的內容已然天翻地覆。不再是淫威下的竊竊私語,而是親眼見證顛覆後,壓抑不住的驚歎與議論。
董小宛依舊站在林淵身後。
這個位置很奇妙,隻一步之遙,卻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身前,是那個依舊挺拔的青衫背影,像一座山,為她擋住了所有的風雨和窺探;身後,是那個她掙紮了半生的、充滿了汙穢與絕望的紅塵。
她的指尖冰涼,緊緊攥著那柄素白的竹扇。扇骨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但這微弱的痛楚,卻成了此刻她唯一能確認自己並非身處夢境的憑據。
她的耳朵裡,嗡嗡作響。
她聽不清周圍的人在具體喊些什麼,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她的視線,也仿佛被一層水霧籠罩,隻能看清眼前幾尺之地。
她看見,那些方才還氣焰滔天,要將她拖入地獄的惡奴,此刻像一群被抽了骨頭的死狗,被那些白衣人毫不費力地拎了起來。他們的掙紮是那麼無力,他們的求饒是那麼可笑。
她看見,那個被她視為噩夢源頭的藩王世子朱由榔,嘴裡塞著破布,正被人從地上拖起。他那張扭曲的臉,哪裡還有半分皇親國戚的尊貴,隻剩下野獸般的驚恐與怨毒。
她還看見,那幾位平日裡在秦淮河畔高談闊論,指點江山的南京府官員,此刻正躬著身子,像幾隻受了驚的鵪鶉。他們的官袍被冷汗浸濕,緊緊貼在後背上,勾勒出肥胖或佝僂的輪廓。他們對著林淵,點頭哈腰,嘴裡不斷地重複著“下官明白”、“定會嚴辦”,聲音諂媚得令人作嘔。
這一切,都因為她身前的這個男人。
一個時辰前,他還是個與她以詩會友的翩翩才子,溫潤如玉,眼底含笑。
一刻鐘前,他還是個以風骨為劍,舌戰群儒的孤勇書生,字字珠璣,擲地有聲。
而現在……
董小宛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了那些白衣人的身上。
他們行動時悄無聲息,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他們製服敵人時,動作快得隻剩殘影,每一招都精準而致命,不帶一絲多餘的花哨。他們身上沒有殺氣,隻有一種比殺氣更可怕的東西——漠然。那是將殺戮當成日常工作的、屬於機器的漠然。
這些人,是他的。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董小宛腦中的混沌。
她終於明白,那場關於“情義無價”的賭局,從來就不是一場辯論。那隻是一個舞台,一個由他親手搭建,讓所有人都按他劇本登場的舞台。他算準了朱由榔的貪婪,算準了他的暴虐,甚至算準了他敗後的瘋狂。
他不是在賭,他是在審判。
用一場看似最文雅的方式,將那頭野獸所有的偽裝層層剝去,逼它露出最醜陋的獠牙,然後再用最雷霆、最不講道理的手段,將其一擊斃命。
這是何等的心機,又是何等的力量!
董小宛的心,在劇烈地顫抖。她見過附庸風雅的文人,他們會為她寫詩作賦,卻在她受辱時噤若寒蟬;她也見過手握權柄的豪強,他們能為她一擲千金,卻隻想占有她的身體,踐踏她的尊嚴。
前者有情無力,後者有力無情。
可林淵……他兩者皆有。
他能懂她詩中的悲憤與不屈,更能用手中的刀,來扞衛這份不屈。
他將她視若珍寶,不是因為她的美貌,而是因為她的靈魂。然後,他又用足以讓王侯都低頭的力量,告訴世人,這靈魂,神聖不可侵犯。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一種被徹底理解,又被徹底守護的、巨大的安全感。這感覺,讓她眩暈,讓她戰栗,讓她想哭,又想笑。
就在這時,那個為她撐起一片天的背影,動了。
林淵緩緩轉過身。
他身上的那股仿佛能凍結空氣的冰冷氣場,在轉身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又變回了那個溫和的青衫書生,仿佛方才那個發號施令、生殺予奪的修羅,隻是眾人的一場幻覺。
他的目光落在董小宛的臉上,那眼神平靜而溫和,帶著一絲詢問的暖意。
“嚇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春風拂過湖麵,瞬間撫平了她心中的所有波瀾。
董小宛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搖頭,又想點頭。她想說“沒有”,可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她想說“有”,可她的心裡,卻前所未有的安定。
最終,她隻是用力地攥緊了手中的扇子,對著林淵,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腰。
這一拜,沒有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拜的是他仗義執言,拜的是他雷霆手段,拜的更是他那份……將她當成一個完整的人來尊重的、獨一無二的善意。
林淵沒有去扶她,隻是靜靜地受了這一拜。他知道,這一拜,是她心中鬱結之氣的宣泄,也是她與過去割裂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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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輕聲說,“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