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那句“就很合適”,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決定晚飯吃什麼菜。
可這四個字,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燙穿了堂屋裡溫馨和煦的表象,讓空氣中彌漫開一股名為“殺伐”的焦灼氣息。
燭火依舊在跳動,卻似乎比方才更亮了一些,將三人臉上細微的神情都照得一清二楚。
董小宛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看向柳如是,想從這位姐姐的臉上尋求一絲安穩。然而,她看到的,卻是一片比夜色還要沉靜的深思。
柳如是並沒有立刻附和林淵的決定。
她的目光,像一把最精細的刻刀,在那張剛剛繪就的輿圖上,從“馬府彆苑”的位置,緩緩地、一寸寸地向外遊走,仿佛在丈量著一個無形戰場的每一道壕溝與壁壘。
她沒有看林淵,也沒有看董小宛,隻是輕聲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隻有一種純粹的、冷靜的剖析。
“公子,朱由榔是水麵上的浮萍,看著唬人,風一吹就散了。可這馬士英,是水底盤根錯節的老樹根,牽著泥,連著岸,甚至連這秦淮河水的流向,都受他影響。”
她抬起眼,終於看向林淵,那雙嫵媚的桃花眼裡,此刻閃爍的,是謀士獨有的、銳利而冰冷的光。
“朱由榔仗的是‘勢’,是皇親國戚這張虎皮。我們戳破他的虎皮,他就隻剩下一灘爛肉。可馬士英,他自己就是‘勢’。他在鳳陽做過總督,門生故吏遍布南直隸;他與閹黨餘孽勾結,朝中有人為他張目;他富可敵國,江南一半的漕運和私鹽,都與他脫不了乾係。我們動他,不是戳破一張皮,而是要挖掉一整棵樹。這棵樹倒下,砸到誰,會濺起多大的水花,我們都得想清楚。”
這番話,不是勸退,而是開戰前的沙盤推演。
她將所有的困難與風險,不加任何修飾地擺在了桌麵上。
董小宛聽得心頭發緊,她本以為林淵神通廣大,救她出火坑易如反掌,此刻聽柳如是細細道來,才明白自己要麵對的,是何等恐怖的一頭龐然大物。她不由得攥緊了衣袖,手心滲出了細汗。
林淵聽完,臉上那抹自信的笑意,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深了幾分。
他拉過一把椅子,在柳如是身旁坐下,姿態閒適,仿佛在聽人說書。
“說下去。”
柳如是見他如此,心中便有了底。她知道,這位公子,從不做無把握之事。他越是平靜,便代表他的決心越是堅定。
她讚賞的,從來不是林淵那神鬼莫測的手段,而是他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與氣度。
“要挖樹,不能從主乾下手,那會耗儘力氣,還容易被反噬。”柳如是伸出纖纖玉指,在輿圖上輕輕一點,“得先剪除他的枝葉,再斬斷他的根須,讓他變成一棵孤零零的枯木,到那時,隻需一陣風,他自己就會倒下。”
她的目光,轉向了董小宛。
“小宛妹妹,你剛才說,馬士英與朝中閹黨餘孽勾結,又在江南黑白兩道通吃。這些都是他的枝葉。你久居秦淮,對這些迎來送往的醃臢事,想必比我們更清楚。不妨說來聽聽,這棵大樹上,都掛著哪些果子,養著哪些蛀蟲?”
這一問,讓董小宛微微一愣。
她沒想到,柳如是會如此直接地向她詢問這些機密之事。這已經不是姐妹間的閒聊,而是在將她當成一個可以信賴的、能夠提供關鍵情報的同伴。
這種被需要、被認可的感覺,衝淡了她心中的恐懼。
她深吸一口氣,那因國運綁定而變得清明的思緒,開始飛速運轉。過去那些在畫舫之上、酒宴之間,無意中聽來的、看似雜亂無章的碎片信息,此刻竟自動串聯、組合,形成了一張清晰無比的關係網。
“姐姐說的是。”董小宛的聲音,恢複了鎮定,甚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乾練,“馬士英有三條最重要的根須。”
她伸出三根白皙的手指。
“其一,是財。他的錢,主要來自私鹽和漕運。江南最大的私鹽販子叫錢鶴,明麵上是米商,實則是馬士英的錢袋子。南京城外的棲霞山,名為道觀,實則是他們的私鹽倉庫和護衛老巢。”
“其二,是權。南京守備太監韓讚周,是魏忠賢的乾兒子之一。馬士英每年都會向他進獻巨額孝敬,換取他在官麵上的庇護。許多針對馬士英的彈劾,都被韓讚周壓在了司禮監。”
“其三,是名。他花重金養著一大批落魄文人,為他歌功頌德,洗白名聲。其中領頭的,叫阮大铖。此人曾是東林黨人,後投靠閹黨,名聲掃地,如今正替馬士英網羅黨羽,排斥異己。”
錢鶴、韓讚周、阮大铖。
三個名字,如三顆釘子,被董小宛清晰地釘在了這張無形的網圖上。
柳如是聽得美目發亮,她看向董小宛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歎。她原以為董小宛隻是空有風骨與才情的女子,卻不想,她竟有如此洞察力,能將馬士英的勢力根基分析得如此透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