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淒厲的“京城急報”,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瞬間刺穿了山海關上空剛剛升騰起來的燥熱與狂歡。
喧囂的聲浪戛然而止。
正在高聲談笑的士兵,嘿嘿傻樂的夥夫,甚至連躺在地上呻吟的傷兵,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從那堆積如山的戰利品上移開,彙聚到城下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上。
氣氛,在短短一瞬間,從沸騰的油鍋,變成了凝固的寒冰。
那名騎士已經滾下了馬背,他胯下的坐騎悲鳴一聲,四蹄一軟,口吐白沫地癱倒在地,再也沒能站起來。騎士連滾帶爬地衝向城門,嗓音因極度的乾渴與疲憊而嘶啞破裂,反複嘶吼著:“林大人!錦衣衛林大人何在?!”
吳三桂的瞳孔猛地一縮,他剛放鬆下來的心弦,又一次繃緊。他手下的親兵已經下意識地按住了刀柄,警惕地盯著那個來曆不明的信使。
然而,林淵卻比他們更快。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吳三桂一眼,隻是輕輕抬了抬手,一個簡單至極的動作。那些蠢蠢欲動的關寧鐵騎親兵,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默默地讓開了一條通路。
吳三桂的心頭狠狠一跳。他發現,不知從何時起,林淵的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在這山海關內,已經比他這個總兵的將令還要管用。
林淵邁步走下城樓,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去迎接的不是什麼八百裡加急的軍情,而是去院子裡散步。
那信使衝到他麵前,腳下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他身上的驛卒官服已經成了布條,渾身覆滿了泥漿與塵土,嘴唇乾裂得像是龜裂的河床,上麵布滿了血口子。他抬起頭,用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淵,似乎想確認什麼,嘴巴張了張,卻隻發出了“嗬嗬”的漏風聲。
“水。”林淵隻說了一個字。
王麻子立刻會意,從腰間解下自己的水囊,三步並作兩兩步跑上前,遞了過去。
信使一把搶過水囊,也顧不上道謝,擰開蓋子便仰頭猛灌。冰涼的清水滑過他滾燙的喉嚨,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驚天動地,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隻有他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林淵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也沒有詢問,那份超乎尋常的耐心,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威懾,讓周圍所有焦躁的人心,都不得不沉靜下來。
吳三桂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中愈發凜然。他自問也是屍山血海裡闖出來的,可若是自己麵對此情此景,恐怕早已開口追問。而林淵,卻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永遠掌握著棋局的節奏,哪怕對手已經兵臨城下,他依舊有條不紊地,先擺正自己的棋子。
終於,那信使緩過了一口氣。他扔掉水囊,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也顧不上行禮,聲音依舊沙啞,但總算能聽清字句了。
“林……林大人!您……您還活著!太好了!”他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林淵的眉梢微微一挑。
信使喘息著,臉上交織著狂喜與後怕:“大人您不知道,就在三天前,京城裡傳遍了,說您……說您帶著二十八騎,擅離職守,直闖山海關,已經……已經全軍覆沒,為國捐軀了!”
此言一出,周圍一片嘩然。
王麻子等人更是瞪圓了眼睛,麵麵相覷。
“他娘的,誰在放屁?老子這不好端端地站著嗎?”一個白馬義從忍不住低聲罵道。
信使沒有理會旁人,他的眼睛裡隻有林淵:“彈劾您的奏本,在通政司堆得像小山一樣高!都察院的言官,內閣的幾位大學士,還有……還有東廠的王公公,都說您是國賊,說您將兵部侍郎押解的糧草輜重據為己有,是想擁兵自重,與關外的吳總兵……裡應外合!”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吳三桂。
吳三桂的臉瞬間沉了下去,冷哼一聲,卻沒有發作。
“朝堂上吵翻了天,陛下……陛下龍顏大怒,當場就摔了硯台,說要將您……三族之內,一體擒拿問罪!”
信使的話,像一顆顆炸雷,在眾人耳邊響起。
剛剛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將士們,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們浴血奮戰,九死一生,換來的不是封賞,而是“國賊”的罪名和“三族問罪”的聖旨?
這天下,還有沒有天理了!
一股無名的怒火與憋屈,在士兵們的心中迅速蔓延。
然而,那信使接下來的話,卻讓劇情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反轉。
“可是!就在昨天!”信使的聲音陡然拔高,激動得滿臉通紅,“山海關大捷的消息,傳回京城了!”
他揮舞著手臂,神情癲狂而興奮:“京城……京城都炸了!所有人都瘋了!”
“說您,林大人,您帶著二十八騎,如天神下凡,於十萬大軍之中,陣斬清軍主帥大旗!說您白馬銀槍,殺得韃子聞風喪膽,血流成河!說您和吳總兵內外夾擊,一戰擊潰多爾袞,保住了大明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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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說得唾沫橫飛,他仿佛不是在轉述,而是在親口宣講這樁神跡。
“現在,全京城的說書先生,嘴裡說的都是《白袍戰神血戰山海關》!茶館酒肆裡,人人都在傳唱‘錦衣麒麟兒,一怒定乾坤’!您那二十八騎,被傳成了二十八星宿下凡!還有人說,您是武穆爺轉世,是上天派來拯救大明的救星!”
“那些前一天還在彈劾您的言官,第二天上朝,一個個都跟啞巴了似的!還有幾個臉皮厚的,連夜又上了新的奏本,說您是‘國之乾城,世之良將’,誇得簡直天上有地下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