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襲擊、反擊、奪食、逃離的過程,快得隻在電光火石之間!等玄奘停下講經,目光平靜地投向騷動發生的角落時,隻看到一地散落的經卷、翻倒的香爐、飛揚的香灰、捂著滲血側腹哀鳴的橘貓,以及那個一臉茫然、不知所措的年輕沙彌。
“何事喧嘩?”一位負責維持秩序的執事僧沉聲問道,臉色很不好看。
“師…師兄!”年輕沙彌這才反應過來,指著自己蒲團邊,臉漲得通紅,“弟子的…弟子的胡餅!被…被一隻野貓搶走了!還有…還有大黃它…”
他指著受傷的橘貓,又驚又怒又心疼。
殿內響起一陣壓抑的議論聲。有人覺得好笑,有人覺得不敬,也有人覺得是某種不祥的預兆。高台上的玄奘法師,目光卻並未停留在散亂的現場,而是投向那隻灰白野貓消失的窗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那貓逃遁時展現出的、絕非尋常野貓所能擁有的瞬間爆發力與近乎完美的戰鬥軌跡,引起了他一絲難以言喻的注意。但他並未說什麼,隻是微微抬手,示意執事僧處理雜務。
“肅靜。”玄奘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瞬間壓下了殿內的議論。“萬物皆有其緣法,或為果腹之欲,或為護食之爭,皆在因果之中。不必著相。繼續。”
講經聲再次響起,殿內重新恢複了肅穆,隻是角落的狼藉和受傷的橘貓,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司通叼著來之不易的油紙包,在弘福寺迷宮般的回廊和庭院中疾馳。它不敢停留,剛才殿內的騷動隨時可能引來僧人。它需要一個絕對安全、能安心享用這救命糧的地方。
最終,它在寺院深處靠近廚房區域的一個僻靜小院角落裡找到了目標。那是一個巨大的銅香爐,足有半人高,三隻獸足穩穩地立在地上,爐腹圓潤飽滿,爐口早已被厚厚的香灰和凝固的蠟油混合物封住了大半。爐身布滿了歲月留下的銅綠和煙熏火燎的痕跡,散發出一種混合著陳年香灰、金屬氧化以及微弱檀香殘餘的複雜氣息。爐壁厚重,內部空間深邃,更重要的是,爐腹下方靠近獸足的位置,似乎因為常年受熱不均,有一小片區域的銅質變得異常黯淡。
司通毫不猶豫地鑽到了香爐底下,緊貼著冰冷的爐壁。這裡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三麵被銅壁包圍的隱蔽空間。它警惕地豎起耳朵聽了聽四周,隻有遠處廚房隱約的鍋碗聲和更遠處模糊的誦經聲。安全了。
它迫不及待地用爪子扒開油紙包。兩塊烤得焦黃、散發著濃鬱麥香和甜蜜蔗糖氣息的胡餅露了出來!饑餓感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淹沒了它所有的理智和矜持。它低下頭,張開嘴,鋒利的牙齒狠狠咬向其中一塊胡餅!
“哢嚓!”
一聲脆響!牙齒沒有咬到預想中鬆軟香甜的麵餅,反而撞上了某種極其堅硬的東西!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順著牙齒傳遍頜骨,震得它腦袋嗡嗡作響!
“喵嗷!”司通痛得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猛地甩頭後退,叼在嘴裡的餅也掉落在冰冷的地麵上。它驚疑不定地看向那塊胡餅——隻見被它咬過的地方,赫然露出了裡麵包裹的東西!
那根本不是純粹的麵粉!在焦黃的表皮下,混雜著大量細小的、閃爍著暗淡金屬光澤的顆粒!有碎裂的青銅渣,有不知名的礦石碎屑,甚至還有一些細小的、像是某種機械零件磨碎後的東西!
司通愣住了,金色的瞳孔死死盯著那暴露出來的金屬內核。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荒謬、憤怒和深深無力的感覺攫住了它。它終於明白了那橘貓為何如此執著地守護這包“食物”——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胡餅!這分明是那隻橘貓偷偷收集的、用來磨牙和補充金屬元素的“私藏”!就像它自己,在漫長的流浪中,也曾無數次啃噬過青銅箭簇、鐵器碎片,以維持這具因靈能枯竭而變得異常的身體對金屬元素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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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銅鏽的腥味,從掉落在地的胡餅上彌漫開來。那是剛才它與橘貓搏鬥時,爪尖劃破橘貓側腹沾染上的血跡,此刻蹭在了餅上。
饑餓的絞痛依舊在持續,如同鈍刀切割。眼前是混雜著銅屑、礦石、機油味和敵人鮮血的“食物”。司通低下頭,湊近那塊掉在地上的餅。香甜的麥香、蔗糖的誘惑、金屬的冰冷腥氣、血液的鐵鏽味…幾種截然不同的氣息粗暴地混合在一起,衝擊著它的嗅覺,也衝擊著它殘存的驕傲。
神王之子…尼巴魯的守護者…雅典哲人的夥伴…秦帝國的暗影推動者…此刻,匍匐在冰冷的香爐之下,麵對著一塊沾血的、裹著金屬垃圾的餅。
現實如同一盆混雜著冰碴的汙水,狠狠澆在它因片刻佛理觸動而稍顯鬆動的靈魂上。冰冷,刺骨,帶著令人作嘔的腥氣。什麼“色即是空”,什麼“不生不滅”,在生存最原始的、赤裸裸的饑餓麵前,在身體對金屬元素那無法抗拒的本能需求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遙遠可笑。
那因玄奘講經而短暫觸動的、關於存在與虛無的思考,瞬間被這殘酷的現實碾得粉碎。它甚至沒有力氣去憤怒,隻剩下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它淹沒的疲憊和自嘲。
它盯著那塊沾血的餅,金色的瞳孔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最終,生存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無謂的驕傲與屈辱感。它低下頭,張開嘴,這一次,動作不再急切,而是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鋒利的牙齒避開那些最堅硬的金屬塊,小心地啃噬著餅的邊緣——那些相對鬆軟、含金屬顆粒較少的部位。麥粉的甜味、蔗糖的香氣依舊存在,但每一次咀嚼,牙齒與隱藏其中的細小金屬顆粒摩擦發出的“沙沙”聲,都清晰地傳入耳中,混合著口腔裡彌漫開的、冰冷的金屬腥氣和淡淡的血腥味。
它吃得很快,卻很沉默。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著這跌落塵埃的現實,吞咽著過往輝煌燃燒殆儘後冰冷的餘燼。身體在攝取著維係生存的可憐能量,靈魂卻在無聲地下墜。
兩塊混雜著金屬垃圾的餅很快被它艱難地吞食下去。胃囊的絞痛暫時緩解了,但那股混合著血腥和金屬的古怪味道,卻久久縈繞在口中,揮之不去。身體對金屬的需求似乎被部分滿足,但精神上的空洞與疲憊感卻更加沉重。
它蜷縮在巨大的銅香爐下,小小的身體緊貼著冰冷厚重的爐壁。爐壁傳遞來的寒意滲透進它的皮毛,而爐腹深處,似乎還殘留著白日焚香留下的一絲微弱餘溫,形成一種奇特的溫差。司通疲憊地將頭擱在前爪上,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近在咫尺的香爐爐壁上。
那上麵布滿了斑駁的銅綠,覆蓋著厚厚的煙炱,還有無數道細微的劃痕——不知是歲月的刻刀,還是曾經棲息於此的其他生物的爪印。司通無意識地伸出自己的一隻前爪,爪尖輕輕劃過爐壁上一塊相對光潔、但色澤異常黯淡的區域。
“滋啦…”
一聲極其細微的刮擦聲。爪尖與金屬摩擦,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色痕跡。
幾乎是同時,一股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熟悉的能量波動,極其突兀地順著爪尖傳導而來!司通的身體猛地一僵,金色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一條細線!
這感覺…雖然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但這獨特的、帶著冰冷秩序感和微弱空間擾動的能量特征…是醜山族!是那些駕馭青銅巨牛、散播獸化孢子的醜山族飛船殘留的能量輻射!
司通渾身的寒毛再次炸起!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震驚和一種被命運嘲弄的荒謬感!它猛地坐直身體,湊近爐壁,仔細地用鼻子嗅聞著剛才爪尖刮擦過的地方。沒錯!那股極其微弱、混雜在銅鏽和香灰氣息下的、冰冷的金屬輻射感!這絕非自然形成的銅礦!這爐壁的材質,或者說,爐壁這片異常黯淡的區域,曾經接觸過、甚至可能熔鑄過含有醜山族飛船殘骸的物質!
它抬起頭,金色的貓眼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警惕而銳利地掃視著這個巨大的銅香爐。爐身厚重,三足獸形,造型古樸,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曆史感。這絕不是新近鑄造的東西。醜山族的飛船墜毀在何時?西漢?更早?它們的殘骸碎片,竟然早已無聲無息地融入了人類的生活,被鑄成了供奉神佛的香爐,日複一日地承受著香火的熏染?
這發現讓司通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那些曾帶來災難與戰爭的外星遺存,如同幽靈般潛藏在人類文明的基底之下,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存在著。它下意識地伸出爪子,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帶著一種確認的意味,再次刮擦那片黯淡的銅壁。
“滋啦…滋啦…”
聲音在寂靜的角落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下刮擦,都讓那微弱的醜山族輻射波動短暫地清晰一絲。同時,爐壁上的銅綠和汙垢被刮開,露出下麵相對光亮的銅質——但那銅質本身,卻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近乎灰敗的黯淡色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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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通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它不是在清理,更像是一種發泄。鋒利的爪尖如同小小的刻刀,在堅硬的銅壁上反複刮削。銅屑和汙垢簌簌落下。它在刮擦那黯淡的銅壁,也在刮擦自己心中那層厚厚的、由屈辱、迷茫和無力感凝結成的硬殼。
“滋啦…滋啦…滋啦…”
聲音單調而執著。它忘記了身處何地,忘記了可能的危險,全身心地投入這機械的動作。刮擦帶來的微弱能量刺激,仿佛成了此刻唯一能證明它並非完全凡俗的證據。它需要這種感覺,需要這種與它那失落世界僅存的、微弱的聯係,哪怕這聯係源自於它憎恨的敵人!
不知刮了多久,那片黯淡的銅壁終於被它刮開了一小片巴掌大的區域。下麵露出的銅質依舊是灰敗的,但表麵變得相對光滑。司通停下動作,微微喘息著。它低下頭,湊近自己辛苦刮擦出來的這片區域。
然後,它做了一個更讓此刻的它顯得卑微怪異的動作——它張開嘴,伸出帶著細小倒刺的舌頭,開始舔舐那片被刮得光亮的、冰涼的銅壁!
“嘶啦…嘶啦…”
粗糙的貓舌摩擦著金屬表麵,發出一種奇特的、類似砂紙打磨的聲音。冰冷的、帶著濃重金屬腥氣的味道瞬間充斥了它的口腔。這不是享受,更像是一種自虐般的儀式。它在舔舐那殘留的醜山族輻射,也是在舔舐自己沉淪的苦澀。
就在它的舌尖反複舔舐著那片冰涼銅壁時,異變再次發生!
一股比剛才刮擦時強烈得多的能量流,猛地從銅壁深處滲透出來!但這股能量流並非醜山族的冰冷輻射,而是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古老而恢弘的秩序感,如同沉睡的星辰被驚醒!這能量瞬間激活了司通體內某個早已沉寂的角落——它懷中那片早已化為塵埃的盤古鐧碎片,仿佛在冥冥中發出了共鳴!
司通全身的毛發瞬間倒豎!它猛地抬起頭,停止了舔舐的動作,金色的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放大!
不是醜山族!
這片看似被醜山族輻射汙染的銅壁深處,或者說,這整個香爐的材質核心深處,竟然還潛藏著另一股更古老、更精純的能量!這能量…這秩序感…它太熟悉了!這是尼巴魯星艦核心科技——風箏電廠的引力錨部件所特有的能量特征!是月羽生前操控的裝置碎片!
混亂!極致的混亂!
醜山族的輻射如同汙濁的泥漿,覆蓋在表麵,汙染著感知。而在這汙濁之下,竟深埋著屬於摯友月羽的、風箏電廠核心部件的精純能量!這兩種截然不同、甚至相互敵對的能量,竟然在這凡俗的、供奉神佛的銅爐裡,以某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共存著,甚至…相互壓製、相互滲透?
司通徹底懵了。它呆呆地坐在香爐下,看著眼前這片被它舔舐得光亮的、灰敗的銅壁。口中還殘留著冰冷的金屬腥氣,舌根卻仿佛還縈繞著那驚鴻一瞥的、屬於月羽的秩序能量波動。混亂與秩序,敵人的汙濁與摯友的遺存,就這樣粗暴地、諷刺地交織在一起,呈現在它的麵前。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
玄奘那平和而深邃的聲音,仿佛又在它耳邊響起。此刻聽來,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力量。它看著銅壁上自己爪痕交織的劃痕,看著那片灰敗的光亮區域,看著上麵殘留的自己舔舐的口水痕跡…
生與死月羽的遺存與醜山族的汙染),垢與淨厚重的銅綠汙垢與被刮開的黯淡本質),增與減香爐的實體存在與其中蘊含的混亂能量糾纏)…這些概念,在這小小的銅壁之上,在這香爐之下,以一種如此直觀、如此殘酷的方式,交織、碰撞、相互轉化!
司通眼中的迷茫如同濃霧般翻湧。它之前對佛理的理解,如同隔岸觀火,此刻卻被這冰冷的現實狠狠按進了水裡!它低下頭,近乎本能地、再次伸出舌頭,狠狠地、用力地舔向那片灰敗的銅壁!
“嘶啦——!”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決絕,想要從那冰冷的金屬深處,從那混亂的能量糾纏中,再次捕捉到那屬於月羽的、屬於它失落故鄉的、哪怕隻有一絲一毫的純粹秩序!
粗糙的舌麵狠狠摩擦過堅硬的金屬!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舌尖傳來!同時,一股更加強烈的、混亂駁雜的能量流再次湧入!醜山族的冰冷輻射如同冰針,風箏電廠的秩序波動如同暖流,兩種力量在它體內激烈地衝撞、撕扯!
“唔…!”司通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它猛地縮回舌頭,舌尖已經被金屬邊緣劃破,滲出了點點血珠,混合著銅屑的腥味,在口中彌漫開一股鐵鏽般的鹹腥。
痛!清晰的、尖銳的、來自肉體的痛楚!這痛楚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不可回避!它死死盯著銅壁上那一點自己舌尖留下的、混合著唾液和血絲的痕跡。
幻象可以穿透色即是空),佛理可以領悟空即是色),但此刻舌尖的刺痛,口腔裡彌漫的血腥味和金屬腥氣,胃裡那兩塊混雜著金屬垃圾的餅帶來的沉重感…這些身體的感受,是如此的具體而真實!這真實的痛楚,這真實的饑餓,這真實的金屬需求,構成了它此刻存在的唯一確鑿無疑的基點!
什麼神王血脈,什麼星際守望,什麼佛理玄機…在身體這最原始的痛覺麵前,都轟然崩塌,如同沙築的城堡。它隻是一隻饑餓的、受傷的、需要金屬的貓。一個被剝去了所有光環與意義,隻剩下最基本生理需求的、在冰冷香爐下瑟瑟發抖的脆弱生命。
司通緩緩地、緩緩地將自己蜷縮起來,縮成一個更小的毛團。它將受傷的舌尖小心翼翼地卷起,藏進嘴裡。金色的瞳孔裡,翻騰的迷茫風暴漸漸平息,最終凝固成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虛無的疲憊和一種冰冷的清醒。
它不再看那銅壁。不再試圖去分辨那混亂的能量。不再去想什麼色與空。
它隻是安靜地蜷縮著,緊貼著香爐冰冷的銅壁,汲取著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屬於金屬的冰涼觸感。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意識在冰冷的現實和舌尖的刺痛中,一點點沉向黑暗。在徹底沉入睡眠之前,玄奘那描述遙遠佛國聖地——那爛陀寺的景象,如同最後一點微弱的星光,在它黑暗的意識邊緣一閃而過:百國學子共聚一堂,語言各異,卻為追尋真理而辯論不息…
那景象,帶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穿透了現實的冰冷與絕望。
司通決定追尋玄奘當年的腳步,去那個地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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