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再次轉身,看向呂布。他的眼裡沒有先討好,也沒有先壓服,就像看一塊難得的石材,想著怎樣雕刻才能不折其紋、不毀其潤。
“呂將軍,”曹操道,“並州軍今行之‘禁’、所立之‘靜’,孤敬。昔日鳳儀亭一戟,天下聞名;今日粥棚一勺,孤更記之。孤欲借將軍之‘不犯民’,為孤之‘不擾民’。——願否?”
這是“借”,不是“收”;是“相借”,不是“強使”。呂布目中燈影更深了一線。他背後的臂弓上那道淺痕隨呼吸輕輕起伏,像一條線正被風裡拉直。
“並州軍自為旗,自守律。”呂布緩緩道,“若丞相以‘義’合諸軍,以‘法’束諸將,不以‘舌’奪‘心’,則並州軍願共守南陽之境,北不窺許,南不犯江,東西聽調,唯不束甲。”
“唯不束甲。”曹操輕輕念了一遍,忽地笑了:“孤不束將軍之甲,隻借將軍之‘度’。”他回首朝西岡舉手,“許子遠。”
許子遠催馬上前,奉上一塊木牌,牌上四字漆未乾:“禁掠民市”。曹操揚聲:“自今日起,丞相軍與並州軍、武安義旅,共守此禁。違者,無問所部,軍法從事。”他輕輕一拋,木牌穩穩插在粥棚與空地之間,像一道寫在地上的線。
“舊怨不問,今心是問;禁掠民市,軍法從事。”八字與八字,一言落地,三軍有主。臧霸瞪著那塊牌,忍不住咧了嘴,高順則隻輕輕點了一點頭——他知道,今晚陷陣營睡得更安穩。張遼收鼓,指腹在鼓邊“呲”地一擦,把昨夜餘下的那點泥痕也抹平了。
禮畢,曹操以馬頭向南野略微一提:“並州此來,孤不設宴,不施賞,獨贈一言。”說罷,他抬掌,掌心朝下,輕輕按——那是昨夜呂布在穀中用來“按亂”的手勢。他按在空處,卻像按在很多人的心上:“南陽之地,今日不血。兩軍之氣,今日不散。——此功,並州居其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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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布不推讓,隻抱拳:“謝。”他知道,這一按,不是收恩,是設“度”。他喜歡“度”。
“文和。”曹操回馬,低聲喚。賈詡趨前。曹操側目:“你夜裡三答,孤都要。”賈詡一怔,隨即明白——“義、名、術”。他笑,躬身:“謹奉。”
曹操又笑,笑得像把風從刀背上撫過去:“孤再問一答。孤與袁本初,孰強?”
這是試心;也是試識。賈詡半思不思,答:“袁公廣,廣則弱;公狹,狹則強。廣者遲,狹者疾;遲者散,疾者聚。戰在速,不在多;勝在度,不在怒。——故曰,公強。”曹操仰首大笑,笑聲短而穩,像小小的雷在雲裡滾了一滾:“善。你是孤想要的人。”他不問“降”,不問“去留”,隻道:“臥城佐武安,守‘義旅’,便是為孤。日後北事一起,孤遣使‘請’,不‘征’。”
“請,不征。”賈詡眼中亦亮一線。他這才覺出,這個男人的“霸”,不在“取”,在“度”。
一場“收”,在無酒、無樂、無斬、無擒裡,悄悄完了。城門小開的一線縫被風吹得更亮,像有人在黑布上剪了一條白。粥棚的人聲漸漸鬆,湯勺敲在瓢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像給今日落了一個不喧嘩的標點。
日晡以後,城裡“南陽義旅”之名傳開,城中老少自發在門洞裡貼了兩行字:一曰“禁掠民市”,一曰“夜不擊鼓”。張繡披甲入衙,第一件事,親筆抄“禁”字,貼在武庫門上。第二件事,親自巡視施粥,見一個老兵把勺子壓在碗沿上,壓得太滿,便笑而不言,拿起碗,遞給院角裡那位抱著孩子的女人——那是昨夜矛叢偏開的那半寸。女人不敢接,張繡把碗輕輕放到她手裡:“吃罷。”那一碗粥裡,進了他今日半寸“敗”的回甘。
南野小營,陳宮把旗杆請來,放在“靜堂”水盆前。旗杆上“靜”“藏”“鉤”三字橫列,木紋裡隱隱還藏著一筆未曾下定的“時”。呂布取出短匕,刀尖在木上試了一試,沒有刻,先把呼吸落在“五心”。陳宮在側看他,笑意溫著:“可下了。”
“尚早。”呂布搖頭,“還要看他一夜之令。”
“你怕他今天說‘義’,明天就說‘力’?”陳宮懂他。
“我不怕。”呂布淡淡,“我看‘線’。”他把匕首收回,目光望向西岡。逆命龍瞳在眼底開了一線。因之線如絲,勢之渦如掌,心之燈在三處明又暗——鷹揚旗下一盞明而冷;宛城樓上一盞明而穩;粥棚旁一盞明而暖。他笑了一下,極淡:“他一言,收了兩盞。第三盞,不需他收。”陳宮會意:“第三盞在‘民’。”
“是。”呂布道,“他收‘雄’,我收‘民’。此後北有戰,我以‘民’為根,以‘序’為骨,再借他一回‘勢’。”
“借勢。”陳宮又笑,“主公要的不是‘附’,是‘借’。”
“借而不附。”呂布點頭,“他一言收雙雄,今日收的是‘毒士’與‘槍王’;他日若想收我,我給他‘一時’,不給他‘一身’。”
傍晚,鷹揚旗帳中,荀彧奉篋入內:“主公,武安義旅籍已立,城中粥棚三處,米由府庫撥。並州軍所需鹽、布、藥材,已記賬,不以軍功相抵,以‘義給’為名,待北伐功成,再議‘償’。另,宛城鼓棚換皮之匠,已入法科目:夜不擊鼓,晝不亂拍。”
“好。”曹操放下筆,“一城之事,先理民而後理兵。——並州那邊呢?”
“陳公台遞來三紙。”荀彧呈上。第一紙上寫“禁”,陳宮抄錄並州十條鐵律,末署四字“軍不奪民”;第二紙寫“借”,言並州願借丞相兵糧之道而不受其糧、借丞相號令之勢而不受其號;第三紙寫“度”,請丞相以‘度’抑‘功’,勿以‘功’壞‘義’。曹操作笑:“公台,真懂孤。”他提筆,回了一行極短的字:“問‘今心’,不問‘舊怨’;借‘義’,不借‘權’。”末署:曹。
夜深,城上燈微,南野火小。賈詡獨立城樓,袖中白絹終於展開——上麵隻一個字:忍。是他昨夜睡前寫的,寫給自己。看完,他疊起,輕輕塞回袖裡。他忽然想起白日裡曹操的一笑,想起並州旗上“俠與民”,想起高順矛鋒在喉間停住的一寸冷。他知道,今日以後,他的“毒”,要少一點“傷人”,多一點“傷心”。他笑了笑,自嘲,又自喜:毒不在藥,在時。
張繡在屋中練槍。今夜的槍,不再拚快。他把槍立在地上,手心捂在槍身,閉目,呼吸五心,心裡默背“角、門、鼓、火”。他忽然明白陳宮說的“鏡”:今日場上,呂布不是打他,他是在鏡他。他在鏡裡看見了自己槍上的那道裂,又看見那裂處有光。他笑意少見地溫:“再學。”
並州營裡,臧霸呼呼睡著,手裡還握著那根旗杆。高順坐在旗側,甲未解,眼未闔。他在心裡一字一字過今日之陣:空地之“度”、禁令之“約”、收與借之“界”。他忽然低聲自語:“門在,人不退。”他知道,明日起,陷陣營的“門”,要多一個“字”——“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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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過,風自北而來,夜氣清得像水。呂布在“靜堂”前坐著,聽水麵葉輕輕一動。他取短匕,終於在旗杆上落了一筆。不是“時”,是“義”。刀尖入木,木屑輕輕落下。陳宮看著,笑而不語。呂布刻完,輕輕拂平,低聲:“‘義’在,‘時’自來。”
這一筆落下,今日的局,像被一個看不見的手輕輕按了一下,穩了。鷹揚旗在遠處輕輕動了一動,城門小縫裡有一線黃色的燈,粥棚的鍋裡又翻了一個小小的泡,破了,聲音極輕。並州營的火星跳了一跳,又安。
第二日,許都方向傳來更清的號角,荀彧笑言:“北道清。”曹操攏韁,回首朝南野與宛城各拱一拱手:“二位,各安其位。孤北去,有事相請,不以兵相逼。”他攏袖上馬,鷹揚旗像一隻黑鷹終於展開了第二半翅,逆風而起。
“舊怨不問,今心是問。”這八個字隨著鷹揚旗的影,落在宛城,也落在南野。人心裡那根最細的線,被這八個字輕輕係了一下,係得不緊,正好。賈詡抬頭,目送旗去,袖中那方白絹忽又沉了一分——忍,今日不再是忍辱,是忍“功”。張繡收槍,槍身上的冷氣變成了一道很細很細的光。呂布負戟,眼底那盞燈在晨風裡一明一滅,他輕聲對陳宮道:
“他收了兩雄。”
“毒士與槍王。”陳宮笑。
“是。”呂布也笑,“此後,他要收我,就要再答我三問。”
“哪三問?”陳宮問。
“問‘義’,問‘時’,問‘度’。”呂布道,“他若能一言儘之,我便借他一程;他若不能,我便借他一次‘勢’,不借第二次。”
陳宮負手而立,目光穿過粥棚煙、城上燈、鷹揚旗影,看向更遠的北方。風從他袖裡掠過,扇骨輕輕敲掌,發出一點清響:“去吧。天下棋局,今日起,能下的人,多了兩個。”
——毒士三答,定城中生死;霸主一言,收帳下雙雄。其一用“義”,其一用“度”。而那杆刻著“靜、藏、鉤、義”的旗,仍立在南野風口,木紋裡尚留一筆“時”。“時到”,它自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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