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夜深,宮燈未滅。風從承光門廊下穿過,蠟焰被吹成長線,伏在金爐的煙上,像一條想斷不斷的絲。
尚書台小閣內,案上分列三物:一卷新抄的《罪狀二十五條》,押著“左丞相臣操”的小紅印;一幅冀、兗、青、徐四州商路圖,鹽鐵、糧道以朱線纏繞如網;一枚細長的骨哨,通體黑亮,尾端刻一字——“鴆”。
曹操倚案而坐,肩披猩紅短裘,眼內燈光一明一滅。荀彧、荀攸、郭嘉分立左右。曹操抬手,指背輕叩案沿,聲如截弦:“徐州立‘法’,立‘賬’,立‘學’,‘民問十條’三日一小結,我軍舊行的‘抽私稅’之網已被他一日撕去三處。若任他‘可期’‘可久’,則我曹某人與天下為敵。諸君以為,當如何?”
荀彧不急不躁,拱手:“主公若要破之,須從‘名’‘貨’‘心’三端下手。‘名’是天子手裡的刀,‘貨’是商路上的筋,‘心’是最細、最毒的針。”
荀攸點頭,補一層鋒利:“三箭同發,不求儘穿,貴在慢毒入骨。”
郭嘉拈起那枚骨哨,薄唇一勾:“以饑為矢,以疑為囊,以法為弦。”
曹操笑了,笑意冷得像雪水淬過的刀刃:“好。三箭——毒文、毒貨、毒心。”
“第一箭,”荀彧展開新抄《罪狀二十五條》,“以天子之名,詔告諸侯,指呂布為‘國賊’。文不必激,隻需細、需長、需密。以‘屠民’‘悖德’‘禍市’三節為綱,列小條二十五,讓天下讀完,心裡先發酸,再發冷。”
“第二箭,”郭嘉以指尖在商路圖上點了三下,“斷其筋。冀州以‘鹽榷’堵海口,兗州以‘糧道’斷陸路;青州配合‘稅市令’,三日內令海鹽不入、五日內令糧價飛漲。再遣壽春‘假欽賞’,以‘新鹽票’投毒於市。票做得真,鈴掛得響,最毒不過‘真裡夾假’。”
“第三箭,”荀攸將骨哨輕輕一按,“離。送‘徐州牧複任書’一封,明給劉玄德;又送‘好義之名’,暗聞諸世家。動糜芳,動裡正,動‘勸學’中最容易自矜的少年。再以‘疫’與‘謠’相助——在井口投‘荼粉’,不必真毒,隻要使水上漂出一層奇異的油光;在‘義倉’門前撒‘鼠麴草’,讓人遠遠聞到一股怪香。人心一亂,法便變成木牌。”
曹操閉眼半晌,睜眼時目光已如鐵:“再加一弦——屠虎同盟。寫給袁本初,言‘虎踞徐方,割裂國脈’,請其合勢南壓;寫給壽春,言‘合離’之利,可先收徐州邊縣;出兩位將做‘盟使’,一赴鄴城,一下汝南。”
荀彧拱手:“諾。”
郭嘉看著那枚骨哨,輕輕吹了一個極短極細的音,像一根看不見的針從空氣裡刺過去,消失不見。
——
壽春夜雨如絲,油燈在雨裡畫出一圈一圈微黃的暈。袁術披著繡蟒輕袍坐在高榻上,笑得嘴角發膩。紀靈、楊奉、橋蕤列坐下首。案上攤著兩樣新物:一枚“天子欽賞”的銅印,雕工逼真;一疊“新鹽票”,紙紋細密,邊沿留絨,油墨吞吐如真。
“‘欽賞’二字一壓,誰人不信?”袁術捋須,指縫間隱約有金粉閃動,“廣陵、東海的小商最愛占便宜——告訴他們,‘護江錢’不過是‘香火’,交了便平安。”他把一串小鈴推給紀靈,鈴麵刻著粗惡的“狼首”,“夜裡掛在門上,假作徐州‘真鈴’,一響便收錢。”
紀靈嘿然:“若有人識破?”
“諸事俱備,還有‘兵’。”袁術眼尾一挑,笑容裡有一絲冷,“把‘狼溝渡’與‘白馬津’間的小汊守緊,誰不聽話,便扣船。江上風大,燈滅了,誰知道是誰滅的?”他又轉頭,“再遣人暗會東海郡的幾個宗長,許以‘冊封’‘複官’,教他們勸學時多言並州之惡。”
楊奉沉聲:“紀將軍,東海劉氏與彭城趙氏已押‘田’押‘工’,怕不易動。”
袁術冷笑:“動不了‘老虎’,動‘小猴’。小兒最喜新鮮,給他們幾個‘新鹽票’,看他們如何在市口炫耀。”
橋蕤抱拳:“‘假欽賞’與‘新鹽票’今夜便行。”
雨絲在廊下織成一張隱約的網,袁術仰頭,看著雨裡模糊的燈影,像看一張即將收緊的網。網裡那隻“虎”,似乎已經露出了一寸背脊。
——
鄴城歌吹未闌,酒麵上的花被指尖攪成一朵朵碎影。袁紹端杯,左右侍者低眉,田豐、審配分站兩側。田豐展開曹操使者帶來的盟書,眼中光深:“‘屠虎同盟’——以徐州為靶,南北相夾。”
袁紹放聲大笑:“孟德終於想明白。好——虎雖勇,亦畏群狼。”他笑聲戛然而止,扭頭看田豐,“何時動?”
田豐沉吟:“宜‘名義先行’。請天子下詔,複述曹書之意;我軍北封青州鹽路,東斷黃河北渡。然主公,警惕官渡。呂布必不守內,他會邀主公與孟德出獵,以‘禮’自束。若此,正麵之刀須遲,背後之刀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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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配冷笑:“禮?我袁本初何嘗懼禮。”他抬手揮去空中的酒氣,“立‘屠虎檄’,先發諸郡,後發天下。”
袁紹點頭,目光向外,落在夜裡隱約的鼓樓上:“寫——‘虎坐徐方,禍及中原’。”聲音落處,夜裡有鐘,鐘聲很輕,卻很冷。
——
徐州,清晨如洗。北營“錢庫樓”二樓的鐘在風中輕輕撞著,“錚——”的聲像銀線,穿過市口。樓下一早排起隊,鹽票、漕票、義倉券層層疊疊。宋憲領“驗票台”,陳宮立在旁側,背手而立。
第一張票上來,邊沿留絨,亮得發光;第二張票上來,暗紋隱現,幾與真無異;第三張票上來,紙色微黃,邊口齊整,卻印著“天子欽賞”的小印,印色極豔。
“驗票三法。”宋憲高聲,“一照,二摸,三石蕊。”他把“石蕊水”滴在票角。第一張不變,第二張微灰,第三張“嘶”一聲,印色竟微微暈開。
人群起了一陣低呼。陳宮抬手,按住一點浮躁:“‘欽賞’之印太豔,真不如此。——第二張,做得妙。”他笑,“妙在敗在‘貪’字——邊口齊得過了。”他把第二張遞給孩子們:“看‘背麵’的背麵。”
這時,有人擠過人群,拎著兩隻“狼首銅鈴”質問:“昨夜有人掛在我們店門收錢,說是‘真鈴’,‘護江會’規矩。”魏相當街接過,鐘一搖,聲發“嘶啞”,再搖,聲“悶硬”。他不怒,先笑:“真鈴聲直、聲清、聲不虛。這兩隻,是假。”說完,他朝“法帳”揮手,“鑄‘真鈴’十隻,門前試聲。假鈴者,按‘詐法’處置。”
鐘聲清亮,擠兌之潮卻沒有散。第三列隊伍末端,有人忽然高喊:“義倉米有毒!”聲起,百姓本能地退了一步。隊伍裡一個抱娃的婦人臉色煞白,緊緊摟住孩子。唐櫻從“吊水營”疾步而來,掀開一袋米,順手捏起幾粒丟進熱水,水麵浮出極淺的油光。有人又喊:“果然毒!”
唐櫻並不慌,把一小撮米撒在白布上,拿針挨個挑開,嗅了嗅:“混了‘鼠麴草’粉,香不毒。”她抬眼:“這香,專為人鼻準備的——讓你們遠遠聞見就怕。”她抬手,“‘義倉’米今夜全數複煮,加薑鹽以防腥氣;婦孺先取‘薑鹽粥’,三日回診。誰再言‘毒’,先去‘吊水營’做義工三日。”
魏相在人群裡抓了一個放口風的少年。少年顫抖道:“是……是城南李裡的裡正,給了我兩枚‘新鹽票’,讓我來叫。”鼓木“冬——冬——冬——”三下,商旅與學子自覺讓出一條路。李裡裡正被押上“空地”,臉如死灰。陳登展開“錯單簿”,寫下:“裡正教謠,罰徭‘渠工’一月;族碑前自責三日;‘錯單’入簿,三日必審。”魏相又加一條:“裡正之上有授意者,逐級追問,三日不至,先罷其職。”
“……不是我……”裡正嘴裡發乾,“是……是人托……”
“誰?”陳宮不動聲色。
裡正看見“鴆”衛在陰影裡立著,恍若看見了什麼吃人東西,雙膝一軟,伏地告饒:“是壽春紀靈的人!”
人群裡湧起一陣低低的“哦——”。貴的不是“哦”,是那一瞬間,人群裡的眼光由山洪變作了水庫。‘謠’被抓住背後的人,‘毒’便不毒。
“此為‘毒貨’。”陳宮轉身,揚聲,“‘毒文’‘毒心’亦將至。你們不必怕——‘法’在前,‘賬’在手,‘學’在邊。不明白,便問;不用臉,便罰。”
——
午時,“金滿樓”二樓的小賬照例掛出。最末一行多了幾字:“‘假欽賞’三十六張,‘新鹽票’七十二張,已破;緩衝金支出四十二兩,回補二十六兩。”樓下,糜竺把“三票互兌底標”擺出來,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孩子們伸長脖子看,老掌櫃用手指一點點教孫子:“‘底標’就是憑證。你記住這個,今後誰要騙你,你先問他認不認這個字。”
陳宮把一份“行學第三課”的講稿送到“草棚”:“今日講‘傳謠之罰’:言者、聽者、轉者,三者共負。講完,讓孩子們去‘法帳’門前敲一遍真鈴,聽聲音。”
唐櫻在“吊水營”裡把薑鹽粥一碗碗遞出去,輕聲囑咐:“三日回診,藥價先定,貧者可賒。你們不必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