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鬆了手背上的冷,把戟輕輕倒轉,戟尾在地上一點。那一點,像在泥裡點了一字——“人”。赤兔打了一個響鼻,鬃毛炸起,像一篷火。陳宮把扇合上,扇骨夾在指間,像夾著自己的心。他輕聲:“收陣。”
並州軍如呼吸般合攏、退半步、再定。狼旗沒有高揚,仍低垂,旗眼紅。他們以這種“退”告訴天下:我們不是追殺,我們是“止”。止,是另一種刀。賈詡袖口裡又加了一個結,結名曰:“止”。
袁紹的傘蓋下,汗冷。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該做什麼。他想殺,他想退,他想信諸臣,他想斬諸臣。他把目光投向陣後高台上的旗,旗隨風而動,卻給不出任何答案。他猛地一擺手:“全軍鼓!壓下去!壓下去——”鼓聲起,亂。亂的鼓壓不住亂的心,反像把每一顆心裡的亂都敲了出來。軍士的腳步因此也亂,亂得像找不到地的影。
“完了。”沮授在遠處低低吐出兩個字。不是大勢,是今日。今日之“利弊”,他已經看儘:利在我軍不崩,弊在“理不在我”。“理不在我”,比“少三千兵”更可怕。田豐若在,怕要笑——他是那種願意用一百場勝,去換一場“理”的人。可他此刻在何處?在囚。囚者無言,言者無力。
日色在雲縫裡擴開半寸,照在河上。河麵亮,亮裡映出三方旗的影。影隨水動,時聚時散。司天監忽然“咦”了一聲。他看見紫氣由北退了一縷,東南的白又往上擠了一線。白是白虎,主戰。紫是帝星,主“命”。他不敢解。他隻覺得背脊發涼,連忙縮在高台陰影裡,把眼睛埋在袖裡。
呂布翻身上馬。他沒有回看文醜。文醜也沒有再對他多看一眼。兩人之間,隻有那一寸未儘的“禮”,像一根線,細得看不見,卻把七十裡營裡的每一粒塵都穿了一下。赤兔踢了踢地,泥點飛起,又落下。那泥點落在呂布的馬靴上,留下一朵小小的花。花很快被風吹乾,變成一層灰。
“主公。”張遼低聲,“末將願引三百鐵騎,直搗袁右翼,趁其心亂,裂其營脊。”
“不可。”陳宮搖頭,“再殺,理轉。今日以‘止’為勝。”
“賈詡。”呂布忽然道。
“在。”賈詡抬眼。
“記。”呂布看向袁軍深處,“狹路相逢,燕趙不屈;主不仁,臣難強支。此二句,入今日記。”他頓了一頓,又看向曹營,“曹公知忍,能忍者不輕戰;但忍久,必以‘陰’行。此一句,入記。”
他的“記”,不是秘簡,是他的“斷史回聲”裡那一塊自成軍令的板。他說,便有人記。他記,便有人畏。
曹操聽不見這三句,他也不用聽。他隻要看。他看著那黑金甲的背影重新回到狼旗下,戟橫膝上,像他來時那樣。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像喝了一口很烈的酒,辛辣沿食道往下燒。他對荀彧道:“子遠,你說,這人,像不像一麵‘刀鏡’?”
“何謂?”荀彧問。
“刀所向之處,皆可照人;照得人醜惡,非刀之罪,乃人之形。”曹操把笑意壓平,“今日袁紹照出‘亂’,我們照出‘忍’。他照出‘理’。”
荀彧不語。他在想一句話:理歸其人,人歸其理。理與人,互為刀鞘。他看著呂布輕彈戟刃的指背——那一點“錚”,輕到像隻在他自己耳邊響。
“撤。”曹操忽地揮手,旗翻,絞盤鬆——不是潰,是退。他以退換氣。他知道接下來不會是“堂堂正正”的殺。堂堂正正的殺,今日已有人做給天下看了。剩下的,是夜半的風、營中的謀、衣袖裡藏的針。他擅長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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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也退。他的退亂,亂在鼓;他的退急,急在眼。他退的時候,背脊像被人目送,目送的不是人,是那柄在光裡隻亮半寸的戟。他恨之。他怕之。他不明白為何今日隻掉一顆頭,心裡便像塌了一間房。他安慰自己:明日,再戰。他沒有意識到:今日,輸的不是“兵”,是“理”。
並州軍不追,狼旗不揚。呂布對陳宮、賈詡、張遼一點頭:“回。”赤兔一聲短嘶,像把風招回掌心。並州軍如潮回卷,又似潮退。他們沒有喊“勝”。他們隻是讓腳掌在泥裡多踩了一寸,讓那寸泥記住他們的形。泥記得,史便記得。
回營路上,風忽然低了一線。陳宮偏頭,看見東南邊緣有一片薄薄的雲,雲色不吉,像舊鐵泡在藥水裡浮出的鏽。賈詡也看。他的眼裡沒有慌,他隻是把袖裡的結一一摸過。今日他打了五個結:“輕、留、止、理、忍”。他本想收,指腹卻又停在沒有名字的那一個結上。那結很緊,像勒在誰的喉上。他低低道:“夜裡,恐有‘陰’。”
“來自誰?”陳宮問。
“人。”賈詡答,“不來自天。”
呂布聞言,略略側首。他的眼在這一刻遠了一線。那不是看敵,那是看天與地之間那條細細的界。他輕輕彈了下戟刃。
“錚——”
極輕,極清。赤兔耳翼動了一動,鼻端噴出一縷白。那白不急,穩穩落在地上,化了。
——
夜色落在官渡的蘆葦上,蘆葦像一座黑海。風從海底吹上來,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寒——不是天氣,是人心裡那一股被白日裡“理”硬壓下去的暗,夜裡想要起浪。曹營中軍帳,繡簾低垂,燈光如豆。程昱在案上擺好了棋,荀彧未坐。曹操背手立在帳門內,像一塊釘在燈影裡的鐵。
“今夜?”程昱抬眼。
“按兵。”曹操道,“但有小針,便是大針。”
荀彧側耳聽風,他聽見風裡有細細的動。那動像有人在很遠處研墨。墨一研,紙便在等。他緩緩道:“鬼才,今晚便要寫了。”
“任他寫。”曹操的眼在暗裡亮了一下,“他寫,寫得好,明日便少殺幾千人。寫得毒,便多殺幾千人。總可比白日裡硬碰硬劃算。”
“主公。”程昱輕笑,“你從不輸帳。”
“帳不輸,心不輸。”曹操道,“今日,我看見了‘心’。”
帳外,風在旗縫裡噝噝。遠處袁營,有鼓,鼓亂;更遠處並州營,有鼓,鼓穩。鼓與鼓之間,夾著一片像哭又像笑的夜。鬼神不在天,在人心裡。白日裡,鬼神泣三軍;夜裡,人要學會不讓它泣。
——
並州營。狼旗低垂。陳宮把扇往案上一擱,脊梁的骨一根根地放鬆。他笑了笑:“今日這場,寫得好。”
“寫的是‘理’。”賈詡回,“理,是刀。”他看向呂布,“你今日這一刀,割在天下的心上。明日,他們便不得不按你開的縫走。”
呂布不言。他隻是坐在火光與影的交界處,把戟橫在膝上,指背極輕極輕地撫過刃脊。赤兔把頭靠在他的腕下,耳翼輕輕拍打,像在扇一盞燈。
“主公。”張遼低聲,“今日不殺文醜,世人或驚。”
“驚,便記。”呂布道,“他要活著,活著,燕趙才硬。燕趙硬,我們日後再借。今日,我收‘理’,不是收‘名’。”
張遼拱手,心中忽然明白了許多。他想起在雁門關夜雪中、在徐州城頭海風裡、在並州麥地暖風裡,那些路與血。他從未像此刻這樣確定:跟著這個人走,刀不會寂寞,心也不會。
火光裡,陳宮忽道:“主公,您可曾聽見?”
“何事?”呂布抬眼。
“白日裡,風哭。”陳宮指指自己的耳,“不是天,是人。那是‘哭’,也可以是‘歌’。我們要讓它成為‘歌’。”
呂布沉默片刻,指背在戟刃上彈了一下。
“錚——”
那一聲極輕極清,像在黑夜裡對某個看不見的東西說:我聽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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