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後,臨淄學宮前人山人海。陳宮早已把“台賬”置好。兩名魁首被押上,一名正是昨夜被擒的“印匠”,一名是“墨販”。他們的眼神更像人,而不是獸——“牙”隻取了頭。陳宮不殺,他們也知道死亡已在身後走了一遭,便沒了拚命的勇氣。
“講賬。”陳宮不大聲,也不緩。
“印匠”先開口,嗓子乾:“我刻偽印,換鹽,得銀五十兩,吃酒三百觴,買人四名,今朝……今朝……”
“今朝羞。”陳宮替他把話接上,“羞能兌券,券能兌鹽,鹽能兌命。——你今朝講的每一個‘兩’,每一張‘偽券’,都兌你一家人的羞。讀!”
“印匠”讀了,越讀越虛,眼眶一點點紅。他讀到“用帝名立偽印”那一欄時,陳宮一拍板:“止。——誰教你的?”
“審……配。”印匠低聲,幾乎要沒入喉。
台下嘩然。陳宮不順勢翻案,隻淡淡點頭:“記下。不殺你,羞你。——你去‘工市’,刻渠石上的字,‘三問’刻直,不許再刻‘帝名’。”
第二人“墨販”也被迫逐條講,講到“混墨”一項時,賈詡從簾後緩步而出,笑意淺:“混墨入水,字自暈,謠自裂——你倒是替我們做事了。”
眾哄然笑。墨販臉上發白,後背冒汗,腿一軟跪下:“公饒!”
“饒不饒,不在我,在‘眾’。”陳宮把板輕輕一橫,“今日你不死,明日你去‘曬怨架’前寫‘我之過’——你寫一條,我們曬一條。三日之後,你再來‘辯’。若你能辯過‘謊之十條’中的一條,我給你券;若你辯不過,我讓你把舌頭留在台上,不拔,隻信約。”
舌可以毒,也可以被誓言勒住。台下人看著他們的嘴唇開合,忽然覺得那些嘴唇像一片片薄薄的紙,紙上寫了很多年的舊字,如今被一種更重的墨壓住,正在一點點改名。
就在這時,一陣騷動從人群後方傳來。幾名頭纏白布的“義勇”擠進來,豎起一麵寫著“報帝”的小旗。旗尚未展開,台側書吏已伸手按住,陳宮抬眉:“你們也講賬?”
為首者三十許人,手裡拿著一疊粗糙的“義錢賬”,嘴裡咬著“義”字,眼裡裹著恨。他上前一步,正要高聲斥責“王背怨、法欺人”,卻被賈詡輕輕一笑截住:“你若要‘義’,請先答三問。”他抬手指榜,“救誰?憑何?以何終?”
那人張嘴,冒出第一句:“救本初舊部——”
“隻救一部,不救萬人,不直。”陳宮淡淡接,“第二句?”
“憑帝名——”
“帝名不立祠,不立殺,今日禁借。”賈詡笑,“不立,何憑?”
那人憋紅了臉:“以報仇為終——”
“終於仇,不終於民。”陳宮把板一橫,板麵朝上,字跡分明,“贖券三十,去渠邊搬土三日,再來。你的‘義’不爛,隻是未熟。”
人群嘩然,卻無嘲。陳宮的毒舌不是為羞辱而羞辱,是為“熟”而“毒”。三問三斷,像三刀剜去“義”上的腐肉,餘下的,可以用。為首者喘了一口粗氣,忽然一頭跪下,重重叩在台板上:“我認。我去搬土。”他把那疊“義錢賬”一摔,紙頁飛散,在陽光下像一群被突風扇散的蝴蝶,落在“辨市”的石階上,一片片,終歸塵。
——
即墨鹽塢破後第三日,鹽梟“話事”的“黑暗三議”餘波未儘。夜裡,有人沿巷道提油壺,欲燒“券局”;有人攥刀欲破“海衡”;有人試圖夜襲“行門”。“秤衛舟師”與“平軍”“直繩司”各自按定的四字訣——“按、問、壓、割”——作業:先“按”住,後“問”三句,再“壓”木牌,最後隻“割”一個。三夜裡死三人——一個試圖放火的油匠,一個借帝名以為護身符的刀手,一個趁夜劫贖船的舊海盜。其餘人,或羞,或罰,或逐,或贖。
“牙不亂咬,舌不亂罵。”呂布站在“怨倉”前,指腹撫過一塊曬在日下的黑牌。牌背寫著“白茅渡夜間問輕”,是“直繩司”自曝之“過”。他把牌翻過來,又把它豎在架上:“我們先曬己,再曬人。”
“王背怨,法主持,眾為王。”郭嘉低聲重複自己的第三問,“牙與舌,是兩翼。翼若不齊,飛不穩。”
“穩在法。”陳宮在一旁道,“法在繩上,繩在我手,我也曬——曬‘直繩司’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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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曬。”呂布點頭,“公台,你以義照法;文和,你以術收鋒;奉孝,你以棋看天;張遼、高順,你以牙護翼;唐櫻,你以粥與券為血與布。——我們隻管做,做得直。”
陳宮目中猛然有光,那光不炫,卻硬。他忽然向呂布拱手,聲音低穩:“主公,臣今日才真信‘雙翼’之說。昔日我與文和爭‘快與春’,今日我認——毒舌與獠牙,不是相斥,是相輔。”
賈詡微微側臉,看他一眼,笑意不尖:“我也認。毒舌之毒,若無直繩就毒死自己;獠牙之快,若無行門就咬斷筋骨。——此後,我少‘戲’,多‘活’。”
“多做活計。”唐櫻插話,拍了拍手上的紙灰,“紙厚一層,券眼難偽;粥多一勺,隊少一段;台賬多一條,臉少一點要遮的東西。”
“好。”呂布看了她一眼,眼裡有一點幾不可察的笑意,“明日貼‘我之過’三條:‘舟師夜間巡遲’,‘廷辯第三題偏難’,‘券局誤兌’。——曬在怨倉旁。”
“諾。”陳宮應。
——
許都的風把簾吹得不響。荀彧在燈下把黑牌放在文案旁。曹操站在偏殿的窗影裡,背手聽荀攸、程昱、蒯越各陳“渠”“倉”“印”的進度。他不笑。手指在案麵上敲,一下、一下,像在擊鼓。鼓不在許都,在北方。
“青州鹽入倉。”蒯越呈,“臨淄義歸台。東萊海券兌鹽,海盜贖船。張遼、高順破即墨鹽塢,‘魚鱗疤’首已落。”
“文若。”曹操回身看他,“這是‘名’?”
“這是‘實’。”荀彧低聲,“名與實,今朝被他縫在‘法’上。——不與之爭名,與之爭實。”
曹操不語。他忽然抬手,拿起案上那枚小小的“印”,目光落在“印”與那枚從北方帶回來的“牌”之間。印是亮的,牌是黑的。亮與黑之間,風從簾縫裡來,吹滅了一點燈花,又被手指撚亮。
“渠與倉,不停。”曹操淡淡,“於禁、樂進再北一步。——鹽,可從海走,也可從河走。”
荀彧垂眸:“謹記。”
——
青州的夜從海上來,帶著鹹與濕。東萊海衡下,秤砣被風輕輕一撥,晃了一下,又停。唐櫻收了最後一摞券,把它們用麻繩捆好,印眼對齊,像把臉與臉碼在一起,貼得整齊。她抬眼,看見行門前“三問”的木牌又被小孩子摸黑了一塊——是墨,不是汙。她笑了笑,用指甲刮掉一點餘墨,甩在火裡,“劈啪”一聲。
臨淄“辨市”收場,陳宮把“台賬”小心收入匣。賈詡獨站一旁,袖裡手指輕輕拈,像在數什麼。郭嘉在燈下咳了一聲,這一聲比前幾日更深。他壓住,目光卻很平:“明日去海口,看‘贖船’。”
“你去,我便盯‘直繩’。”陳宮道。
“君臣殊途,各守其門。”賈詡笑。
“各守其門。”陳宮也笑,笑意難得輕一分。
——
“牙”與“舌”的一晝夜合擊,像兩隻厚重的翅膀,一下、一下,拍在青州的潮與鹽、紙與墨、怒與羞之上。怒被按住,羞被托起,鹽被兌出,券被兌進。人心不是鐵,但人心會被秤稱——隻要秤直。
第四日清晨,張遼自海口回,呈上臧霸手書的尾款:“舊部十營,願為平軍。”高順報:“‘贖船’添二,舟師編四百。”唐櫻報:“海券一日兌三千,偽券收八百。”陳宮報:“‘台賬’三條新證,徹查鹽梟舊賬。”賈詡報:“‘十問青州豪右’傳遍‘行門’,回帖二十七封,十封羞自認,七封辯詞可笑,十封以‘義’為終而被勸回渠邊——”
“奉孝。”呂布忽然看他,目光裡有一線難得的溫,“你的舌,毒在問,不在罵。”
郭嘉低笑,咳意在笑裡散了一縷:“毒舌若亂罵,舌自爛。”
“牙咬準,舌下毒,倉曬怨,渠輸名。”呂布把戟立在案側,聲音不高,卻穩得像一塊壓艙石,“諸君,雙翼既成,此後每前進一裡,便曬一次‘我之過’;每擊破一謠,便補一次‘我之短’。——霸業要雙翼,更要直骨。”
“諾。”眾人齊聲。
——
夜深後的一陣靜,像海潮退儘,露出海床上的紋理。秤台在夜裡也不睡,“衡”字在月色裡像一枚不動的星。怨倉旁邊的“曬怨架”上,今日新曬三牌:一曰“舟師夜巡遲兩刻”,二曰“券局誤兌”,三曰“第三題偏難”。牌下有“改”:一曰“夜巡添更,遲者罰”;二曰“兌前二問再核,誤者賠”;三曰“題改‘義以何終’,少引詩,多問人”。曬怨架旁,粥棚的火還在,灶邊有舊兵打盹,手裡捏著一張“眾券”,睡得像一塊剛冷透的銀。
許都廊下,荀彧把黑牌立在燈影裡,背朝自己,麵朝外。他知道,這一枚薄黑正在北方的風裡被人按著,按出新的名、新的路。那條路雖不在“印”之下,卻也不逆“印”。他提筆,寫下半句——“印不壓法,法不淩印”——頓了頓,又添半句:“牙不傷人,舌不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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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筆,深吸一口氣,像把海風從千裡外吸進胸。他微微咳了一聲,袖口染了一點紅。他不看。他知道,君臣殊途,終會並河同行。
——
海上又起風。東萊海衡下,“秤衛舟師”的旗正把風改向。旗上不是王字,不是帝字,是一枚小小的“衡”。它不會說話,卻能把“牙”與“舌”的力道合在一處,托著一艘艘贖來的船、挑著一塊塊曬過的怨。它不光衡鹽、衡券、衡過,也衡人心。
有人在夜裡從遠處看見這一切——鹽塢破、台賬開、怨倉曬、海衡立、行門三問、舟師贖船。他把鬥笠壓低,把腳步放輕,消失在更深的影裡。他心裡藏著兩個名字,一個叫“義”,一個叫“仇”。他不知道該跟誰走。他隻知道,夜風裡那兩個字——“衡”“券”——正一寸寸比他心裡的“義”“仇”更重。
——
黎明又近。唐櫻按下灶門,火穩;陳宮把“我之過”貼好,板穩;張遼、高順點齊,甲穩;賈詡把“十問”的回帖一封封壓在鎮紙下,心穩;郭嘉按胸,咳止三分,目穩。呂布把戟輕輕靠回案邊,手在圖上的“東萊—即墨—臨淄”三點之間摩挲,摩挲到“鄴—潁—許”的舊線,又把兩條線並在一起。
“走。”他說。隻是一個字。卻像把兩翼同時展開。
海風自東而來,河風自西而至。兩股風在秤台前交會,黑木“衡”字亮了一寸。霸業需要飛行的風,也需要承重的骨;需要獠牙之快,也需要毒舌之準。此時此地,兩翼並拍,骨在法上,血在券裡,氣在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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