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袤的小行星帶邊緣，“商路號”與“隱鋒號”如兩尾沉默的遊魚，在冰冷的岩石與塵埃中緩緩調整姿態。超空間引擎的冷卻周期還有最後三小時，但艦橋內的氣氛並未因此放鬆。
趙啟航站在中央控製台前，凝視著全息星圖上那個閃爍的翠綠色光點——代表星靈共同體的聯絡節點。銀河係勢力格局已經清晰，巨獸環伺之下，地球這艘剛剛揚帆的小船，必須編織屬於自己的安全網。自由聯盟，那些在帝國鐵蹄下破碎但仍不屈抗爭的文明集合體，無疑是當前最具戰略價值的潛在盟友。
“伏羲，分析通過星靈渠道與自由聯盟建立直接聯係的可行性與風險。”趙啟航沉聲下令。
淡藍色的數據流在全息界麵上瀑布般滾落，伴隨著“伏羲”那平靜無波的合成音：“基於星靈提供的信息模型及千星之城獲得的情報補充，分析如下——”
“可行性：高。星靈作為中立且受各方信任的‘觀察者’與‘知識保管者’，曆來承擔文明間初次接觸的‘引薦者’角色。自由聯盟抗爭議會設有專門的外交事務委員會，對一切潛在反帝國力量持開放但謹慎態度。星靈已初步傳達地球文明的存在及基本立場，對方表現出‘有限興趣’。”
“風險：可控但複雜。”
“1.信息不對稱風險：我方對自由聯盟內部派係、決策機製、真實實力了解仍停留在宏觀層麵。個彆成員文明可能心懷異誌，或與帝國有秘密往來。”
“2.期望值管理風險：自由聯盟長期處於弱勢，對任何新出現的‘強大外力’容易產生不切實際的‘救世主’期待。若我方無法立即提供大規模軍事援助，可能引發失望乃至怨懟。”
“3.暴露風險：雖然星靈渠道相對安全，但任何跨星際通訊都存在被帝國情報網截獲、分析、溯源的可能。一旦聯係建立，地球坐標及文明特征信息泄露風險將實質性增加。”
“4.卷入風險：自由聯盟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存在派係鬥爭、資源爭奪。過早深度介入可能使我方被拖入其內部紛爭，消耗寶貴精力與資源。”
“建議：若決定接觸，應采取‘漸進式、試探性、多層加密’策略。首次聯係目標應設定為獲取更準確情報、建立初級信任、試探合作可能性，而非立即達成軍事同盟。”
趙啟航點了點頭，這些分析與他和景陽子等人私下討論的結論基本一致。他轉頭看向身旁盤膝懸浮於半空、周身有道韻隱隱流轉的景陽子：“道長，以修真者的靈覺觀之，此事氣運吉凶如何？”
景陽子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轉，他手指輕掐，片刻後道：“天機混沌，殺機暗藏，然有一線生機自東方來——此‘東方’非方位，乃變革新生之象。卦象顯示‘潛龍在淵，見則利涉大川’。接觸本身吉凶參半，關鍵在於我方如何‘見’。若姿態過高，則易成眾矢之的；若過於卑微，則無利可圖。當持‘中正平和’之心，示之以‘力’而不耀，予之以‘利’而不卑。此番接觸，或是我地球文明正式登上銀河舞台之始，劫運相伴，福禍相依。”
修真者的卜算雖不能儘信，但結合“伏羲”的理性分析，趙啟航心中有了定計。他接通了與地球總部的量子加密信道。
周振華上將、李維民團長、歐陽靖院士等人的全息影像很快出現在艦橋。趙啟航將分析報告與景陽子的卜算結果簡要彙報。
“……綜上所述，與自由聯盟建立聯係勢在必行，但必須謹慎把控節奏與尺度。”趙啟航總結道，“我建議，以‘織網者’艦隊前線指揮部的名義，通過星靈中轉，向自由聯盟抗爭議會外交委員會發出加密會談請求。會談級彆限定為‘非正式、探索性’。我方主要目標：一，獲取關於帝國軍事部署、內部矛盾、技術弱點的更細致情報；二，了解自由聯盟的真實訴求、決策機製及可調動的資源；三，試探在情報共享、有限技術交流、戰略策應層麵合作的可能性。暫不涉及任何形式的軍事同盟或直接參戰承諾。”
周振華沉思片刻，與其他幾位高層交換眼神後，緩緩點頭：“同意前線指揮部的判斷與建議。啟航，你全權負責此次接觸。記住，我們是在與一群在絕望中抗爭了數百甚至上千年的老練幸存者打交道。他們見過太多承諾與背叛，警惕心極強。展現我們的誠意，但更要展現我們的價值與獨特性——尤其是修真體係所代表的‘非常規可能性’。王也道君閉關前曾言：‘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這‘遁去的一’，或許就是我們與自由聯盟都能看到的生機。”
“明白。”趙啟航肅然應道。
李維民補充道：“談判團隊組成要精乾。你作為總指揮代表我方整體意誌，景陽子道長代表修真體係與高層次認知，還需要一位對星際政治、文明心理學有研究的專家……讓隨隊的張文遠博士加入。他在舊時代就是出色的外交策略學者，這十年對星際社會學的研究也很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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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靖則從技術角度提醒：“所有通訊必須經過‘伏羲’最高級彆的動態加密，並混雜無意義的修真能量波動作為掩護。星靈提供的通訊協議雖然先進，但我們也要有自己的後手。我會讓‘伏羲’準備一套基於量子糾纏與神識印記的雙重驗證機製，確保通訊終端安全。”
決議已定，行動迅速展開。
“伏羲”開始按照星靈提供的加密協議格式，起草一份措辭嚴謹、姿態不卑不亢的會談請求函。函件以地球聯盟“湛藍搖籃”文明的名義發出，簡要說明地球文明目前麵臨的帝國威脅、對自由聯盟抗爭精神的讚賞，以及希望就“共同應對格倫塔帝國威脅的可能性”進行非正式、探索性交流的意願。函件末尾，附上了一段經過處理、不暴露具體坐標的太陽係防禦圈建設影像，以及一小段景陽子演示基礎“聚靈陣”原理的能量波動記錄——這是一種溫和的“力量展示”，表明地球文明擁有獨特的技術路徑。
請求函通過星靈指定的安全量子信道發出，目標地址是自由聯盟抗爭議會外交委員會的一個公開接收端口。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商路號”與“隱鋒號”在小行星帶中繼續隱蔽機動，修複損傷，同時保持最高警戒。誰也無法保證，自由聯盟內部沒有帝國的間諜，或者他們的通訊係統沒有被帝國滲透。
二十三個標準時後，“伏羲”的提示音打破了艦橋的寂靜：“接收到來自星靈中轉節點的加密信息包，標識為‘自由聯盟抗爭議會外交委員會第三接觸事務處’回複。多層加密，驗證通過。信息包內包含文本回複及一個獨立加密的虛擬會麵坐標與密鑰。”
“解碼，顯示核心內容。”趙啟航深吸一口氣。
全息屏幕展開，一份用銀河通用語書寫的回函呈現出來。文字簡潔而克製：
“致‘湛藍搖籃’文明代表：”
“自由聯盟抗議會已收到並通過星靈驗證貴方的接觸請求。對於任何遭受格倫塔暴政威脅並願奮起反抗的文明，聯盟保持開放態度。”
“鑒於當前嚴峻的安全形勢及過往教訓，聯盟規定所有初次接觸需在指定安全節點進行隔空全息會談。隨信附上的坐標指向‘卡戎’星係第三行星軌道4拉格朗日點的一處隱秘中繼站，該中繼站由星靈提供技術掩護，聯盟與星靈共同維護，具備高級反偵察與信息屏蔽能力。”
“會談時間定於收到本函48標準時後。貴方需使用附帶的獨立密鑰啟動中繼站預設的虛擬會麵協議。與會代表不得超過三人，需提前提交靈韻特征或生物能量波動樣本供身份驗證。”
“會談內容將限於信息交流與可能性探討。聯盟提醒：任何形式的合作都需建立在相互理解、共同利益及可驗證的信任基礎上。望貴方做好充分準備。”
“——自由聯盟抗爭議會外交委員會，第三接觸事務處，次級乾事拉瑟·馮·克洛諾簽署）”
回函的風格果然如預料般謹慎甚至略帶冷淡，公事公辦的措辭下，是數百年來血與火換來的警惕。
“拉瑟·馮·克洛諾……‘伏羲’，能查到這個名字的相關信息嗎？”趙啟航問。
“信息庫內無直接匹配記錄。根據星靈提供的有限聯盟架構資料，‘第三接觸事務處’負責處理與‘潛在、未經驗證、風險較高’的外部文明接觸事宜。‘次級乾事’屬於中級事務官員，擁有一定決策權但需向上級彙報。推測此次會談級彆確實為初步試探性。”伏羲分析道。
“提交我們的靈韻特征樣本……”景陽子若有所思，“此乃星靈體係驗證方式，然我修真者之‘氣息’或‘神念波動’更為玄妙。貧道可凝練一縷無屬性之平和道韻，附以微不可察之神識印記，既滿足其驗證要求，亦不至於暴露我功法根底。”
張文遠博士，一位頭發花白但目光銳利的老者，推了推眼鏡道：“對方將會談地點設定在由星靈和聯盟共同維護的安全節點，是典型的避險措施。既借用了星靈的中立信譽和高端技術確保安全，又將實際接觸控製在虛擬空間，避免任何一方‘物理到場’可能帶來的風險。這表明他們非常謹慎，但也意味著他們確實有意接觸——否則直接拒絕更簡單。”
“三人代表團……”趙啟航沉吟，“我，景陽子道長，文遠博士。我們需要明確分工：我負責整體戰略陳述與回應；道長負責展示修真體係獨特價值，並感知對方代表團的‘靈韻’狀態，判斷其誠意與情緒；博士負責從星際政治與社會學角度分析對方言辭背後的意圖，並把握談判節奏與分寸。”
景陽子與張文遠點頭應下。
接下來的時間裡，三人進行了密集的模擬推演和預案準備。“伏羲”根據現有情報，模擬了多種可能的對話場景與對方可能提出的尖銳問題——從地球真實實力、修真體係的原理與極限、對帝國的具體了解程度、願意提供何種援助，到地球的內部穩定性、長期戰略目標、對盟友的期望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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