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玉虛峰頂。
這裡本是萬載玄冰覆蓋的絕域,如今卻被重重疊疊、勾連天地的玄奧陣法籠罩。靈氣氤氳如實質的雲霧,時而化為龍鳳之形盤旋,時而凝作星辰軌跡明滅。峰頂中央,一座完全由混沌色玉石自然形成的道台之上,一道身影靜靜盤坐。
正是王也。
與閉關前相比,他的外貌似乎並無太大變化,依舊是青年模樣,眉目清朗。但若有人以靈覺觀之,便會駭然發現,那具看似尋常的身軀內,仿佛蘊藏著一整片正在開辟的宇宙星空!浩瀚、深邃、無窮無儘的氣息內斂到極致,反而呈現出一種返璞歸真的“虛無”感。唯有那雙偶爾開闔的眼眸深處,有混沌初開、星河生滅的幻象一閃而逝,那是元神與大道法則深度交融的外顯。
渡劫後期,距離那虛無縹緲的飛升之境,似乎僅有一步之遙。這一步,卻可能是天塹。
他並未刻意釋放威壓,但方圓千裡的天地靈氣,乃至更深處的地脈祖氣,都自發地圍繞著他緩緩流轉、朝拜。他便是此方天地的核心,是規則的某種化身。
此刻,王也並未沉浸於深層次的悟道。他的神識如同一張無形無質、卻又無所不包的巨網,早已悄然覆蓋了整個地球,並向著月球基地、火星前哨、乃至更遙遠的太陽係防禦圈節點延伸。聯盟最高層關於“奴隸營地坐標”的激烈辯論,那理想與現實的碰撞,道義與生存的撕扯,憤怒與恐懼的交織,所有紛雜的意念波動,都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他浩瀚如星海的心境中,漾開清晰的漣漪。
他“聽”到了雷厲將軍近乎殉道者的怒吼,也“聽”到了林寒局長冰冷如手術刀的風險剖析;他感知到了年輕學者理想主義的熱血,也體會到了老科學家現實主義的憂慮;蜀山掌門的劍意清冽,元初長老的因果之思,星靈薩倫充滿哲理的“漣漪”之喻……所有聲音,所有情緒,所有基於不同立場和認知的邏輯推演,都在他心鏡中一一映照,纖毫畢現。
沒有評判,隻是觀照。
直到周振華上將那份整理好的、包含所有爭論觀點和詳儘情報資料的加密精神訊息,被恭敬地以特殊儀式送入玉虛峰外圍陣法,如同一封正式的“奏表”,呈遞到他“麵前”。
王也這才緩緩睜開了雙眼。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沒有霞光萬道的異象紛呈。隻是很尋常地睜開眼,就像一個人從淺眠中醒來。但就在他睜眼的刹那,玉虛峰頂所有流轉的靈氣、閃爍的陣法符文,瞬間凝固了一瞬,仿佛時間在他身周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斷層。緊接著,一切恢複流動,卻比之前更加有序,更加充滿一種難以言喻的“生機”與“道理”。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那份由特殊玉簡承載的精神訊息上。
刹那間,過去數日裡“啟明”中心發生的一切,以超越光影信息傳遞的方式,直接在他識海中“重現”。不僅僅是文字記錄和會議影像,更包含了每一位發言者當時最真實的情感波動、潛意識裡的擔憂、甚至未被言明的深層訴求。這是唯有達到他這等境界,才能做到的“信息全息讀取”。
沉默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王也的目光投向虛空,仿佛穿透了昆侖山的岩壁,地球的大氣,太陽係的疆界,直接落在了星圖上那些猩紅閃爍的坐標上。他的神識,沿著自由聯盟提供的、經過星靈加密的微弱信道,向著那些遙遠星域嘗試性地、極其輕柔地“觸碰”了一下。
痛苦、絕望、麻木、以及一絲絲微弱卻堅韌如野草般的“不甘”與“憤怒”……混雜著帝國統治機器特有的冰冷、秩序與殘酷的“鐵鏽”氣息,如同涓涓暗流,從宇宙的陰暗麵傳遞回來。雖然模糊,卻真實不虛。
他看到了在鞭撻下佝僂的身影,看到了熔爐中化為青煙的生命,也看到了在絕對黑暗中,仍然以獨特方式悄悄傳遞的、代表抵抗的隱秘符號。
良久,王也輕輕歎了口氣。
這聲歎息很輕,卻仿佛蘊含著千鈞重量,讓玉虛峰頂的雲霧都為之低垂。
“癡兒。”
他低聲自語,不知是在說那些爭論不休的同僚,還是在說那些掙紮求存的奴隸,亦或是……包含了這宇宙間,所有在命運洪流中沉浮的眾生。
下一刻,他的聲音平靜地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此刻正在“啟明”中心焦急等待的每一位聯盟最高層成員的耳中,也傳入了遠程接入的趙啟航、景陽子等人的識海:
“來玉虛峰。”
隻有四個字,卻讓所有人心頭大震,隨即湧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期待、緊張、敬畏,以及終於等到決斷時刻的釋然。
片刻之後,玉虛峰頂,混沌道台之前。
周振華、雷厲、林寒、天玄子、蜀山掌門虛影、科學院陳老、張文遠博士,以及被特意召回的趙啟航與景陽子,共計九人,恭敬肅立。
王也依舊盤坐道台,身形看似未動,卻給人以頂天立地、充塞寰宇之感。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依舊投向星海深處,仿佛在與那些遙遠的苦難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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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王也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直指人心的力量,“雷厲的熱血,林寒的謹慎,陳老的現實,張博士的思辨,蜀山道友的劍心,天玄子長老的因果,還有年輕人心中的火光……都很好。”
他頓了頓,緩緩轉過頭,目光依次掃過眾人。那目光並不淩厲,卻深邃如淵,讓每個人都感覺自己的靈魂被瞬間洞察透徹。
“爭論的焦點,在於‘做與不做’,‘如何做’,以及‘代價幾何’。”王也的聲音不起波瀾,“雷厲說,見死不救,道心難安,力量何用?此言,於‘心’上,是對的。修真修心,若對億萬苦難視而不見,隻顧自家門前雪,道境終有缺漏,心魔暗生,飛升無望。”
雷厲身體一震,眼中爆發出光芒。
“林寒說,以卵擊石,招致滅頂之災,是為不智。此言,於‘理’上,也是對的。文明存續,乃根本重責。無謂犧牲,匹夫之勇,非統帥之道。”
林寒緊繃的臉上微微鬆動,但眼神依然警惕。
“那麼,是否無解?”王也問,卻並不需要回答,“並非如此。諸位陷入兩難,是將問題看得過於‘絕對’。要麼全麵開戰,要麼龜縮不出。要麼救所有人,要麼一個不救。此乃思維之障。”
他伸出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劃。一道光幕展開,正是那份猩紅的坐標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