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時，林小羽就醒了。窗外的月光還沒褪儘，蕭承煜正借著微光往背簍裡裝東西——給鎮上藥鋪捎的草藥，給李伯買的新煙鬥，還有蘇晴念叨了半月的花絲線。
“再睡會兒。”他見她披衣坐起，伸手按亮床頭的油燈，燈芯爆出的火星濺在他手背上，“路程遠，我一個人去就行。”
“不行。”林小羽麻利地套上外衣，發繩在腦後係成利落的結，“昨日王嬸說鎮上的布莊進了新花樣，我得去挑挑給孩子們做冬衣的料子。”她往藥箱裡塞了幾包常用藥，“萬一路上遇到需要幫忙的呢？”
兩人趕到鎮上時，早市剛擺開攤子。賣豆漿的老漢掀開木蓋，白汽騰起的瞬間，蕭承煜下意識將林小羽往身後拉，怕濺到她的新衣裳——那是他特意讓人做的湖藍色裙裝，袖口繡著小小的藥草紋。
“買兩碗甜漿。”林小羽掙脫他的手，從錢袋裡摸出銅板，“多加糖。”她看著老漢往碗裡舀漿，突然想起第一次來鎮上，也是這樣的清晨，蕭承煜背著受傷的她，在這家攤子前狼吞虎咽地喝了三碗。
“在想什麼？”蕭承煜把油條掰成小段遞過來，指尖沾著的芝麻蹭到她鼻尖。
“在想你以前多能吃。”林小羽咬著油條笑，見他耳尖發紅，又補充道，“現在也能吃。”
布莊的夥計正踮腳掛新到的花布，見了林小羽立刻掀開門簾：“林姑娘可算來了！您要的青灰色斜紋布，我給留著呢。”貨架最上層掛著匹水紅色綢緞，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這是剛到的雲錦，做嫁衣最合適。”
蕭承煜的目光在紅綢上停了停，突然問：“做件披風要多少？”
“將軍要給林姑娘添衣裳？”夥計笑得眼睛眯成縫，“這料子金貴，得用三匹才夠。”
林小羽拽了拽他的衣袖：“彆聽他的，我有披風。”她指著角落裡的粗棉布，“要那個，耐臟。”
正挑著布，就見個婦人抱著孩子衝進布莊，孩子的額頭燙得驚人，嘴唇泛著青紫色。“林姑娘！求求您救救我娃！”婦人的發髻散了，珠花滾落在地，“鎮上的大夫都束手無策……”
林小羽立刻放下布料，指尖搭上孩子的手腕。脈象快得像要掙斷，呼吸時胸口起伏微弱，她掀開孩子的衣襟，心口處有淡淡的青斑——是山裡的瘴氣入體。
“借你的後院一用。”她對夥計說完，又轉向蕭承煜，“去藥鋪買兩錢麝香，要頂好的那種。”
後院的石板地上，林小羽讓婦人按住孩子的手腳，取出銀針在他的人中、膻中穴各紮了一針。蕭承煜買回麝香時，正見她往孩子嘴裡喂靈泉水，掌心的龍紋印記泛著紅光，孩子的青斑竟淡了些。
“幫我按住他的肩膀。”林小羽將麝香點燃，用瓷碗罩住煙，再把碗底湊到孩子鼻前，“這煙能逼出瘴氣，但會疼。”
孩子果然哭得撕心裂肺，手腳亂蹬中踹翻了旁邊的水桶，水灑在蕭承煜的靴子上，他卻紋絲不動。直到孩子咳出兩口黑痰，胸口的青斑徹底褪去，林小羽才鬆了口氣，額頭的汗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
“多謝林姑娘！”婦人要跪謝，被蕭承煜扶住。她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幾塊碎銀和十幾個雞蛋，“這點心意您一定收下……”
“雞蛋留下，銀子拿回去。”林小羽笑著把布包塞回她手裡，“孩子剛好轉，得買些好東西補補。”她想起什麼，從藥箱裡拿出包草藥，“這是驅瘴氣的，煎水給孩子洗澡，連洗三天。”
離開布莊時，日頭已升到頭頂。蕭承煜見林小羽的裙擺沾了泥，蹲下身用帕子仔細擦著：“早說讓你在旁邊等著。”
“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林小羽拽他起來，卻被他手腕上的紅痕驚到——是剛才按孩子時被指甲抓傷的，“怎麼不早說？”她掏出藥膏往他傷口上抹，指尖的力道帶著點嗔怪的重。
兩人往藥鋪走時，路過家胭脂鋪。老板娘正對著鏡子描眉，見了他們立刻笑盈盈地迎出來：“蕭將軍，林姑娘，上次說的海棠色胭脂到了，我給您留著呢！”
林小羽的臉騰地紅了，轉身要走卻被蕭承煜拉住。他徑直走到櫃台前，拿起那盒胭脂：“多少錢？”
“將軍給的定錢早夠了。”老板娘用紅紙包好胭脂，塞到林小羽手裡，“這是我家姑娘自己做的，加了桃花蜜，不傷皮膚。”
走出鋪子，林小羽捏著溫熱的紙包，指尖都在發燙。蕭承煜卻像沒事人似的，指著前麵的糖畫攤：“要不要？上次那孩子說龍形的最威風。”
買糖畫的老漢手真巧，糖漿在石板上遊走，轉眼就畫出條鱗爪分明的龍。林小羽剛要接過，就見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盯著糖畫咽口水，手指在嘴邊摳得發白。
“再畫一個。”蕭承煜遞過銅板，指著小男孩，“要虎頭的。”
男孩接過糖畫時，手都在抖，含糊地說了聲“謝謝”就跑了，背影在人群裡縮成小小的團。林小羽望著他的方向，突然想起剛重生時，自己也是這樣孤苦無依，是青山村的溫暖讓她重新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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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她挽住蕭承煜的胳膊，背簍裡的草藥晃出淡淡的香，“晚了趕不上晚飯了。”
回程的路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過王嬸家時，見她正在院子裡曬草藥，見了他們就喊：“小羽快來！這是你說的那種止血草，我給你曬了一大筐！”
蕭承煜把背簍往牆上一靠，挽起袖子幫著搬竹匾。林小羽坐在門檻上，看他和王嬸說笑，他的側臉在夕陽裡柔和得不像話，當年鎧甲上的淩厲，早被這市井煙火磨成了溫潤。
“嘗嘗這個。”王嬸塞給林小羽個烤紅薯，焦皮裂開的地方冒出甜香，“用你給的靈泉水澆的，比往年甜多了。”
紅薯的熱氣燙得人直縮手，林小羽卻舍不得丟。她看著蕭承煜額角的汗珠，突然覺得，所謂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陪你走長長的路，買甜甜的糖，救需要幫的人，把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都過成了柴米油鹽的安穩。
快到青山村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蕭承煜突然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差點忘了。”裡麵是支木簪，簪頭雕著朵桃花，是他用七曜寶物剩下的邊角料打磨的，“上次摔壞的那個，這個更結實。”
林小羽讓他給自己插上，抬手摸摸簪頭，正碰到他的指尖。兩人的呼吸在月光裡交纏，遠處傳來狗吠聲，近處的蟲鳴唧唧，像在為這溫柔的夜伴奏。
“明年開春。”蕭承煜突然開口，聲音比月光還軟，“我們把醫館翻新下，給孩子們辟個讀書的地方，請個先生來教他們認字。”
“好啊。”林小羽望著村口的老槐樹，樹影在地上晃出細碎的搖，“再在旁邊種片藥圃，教他們辨認草藥，將來也能當個好大夫。”
背簍裡的草藥香混著胭脂的甜香，在晚風裡慢慢散開。屬於他們的故事，沒有驚天動地的轉折，隻有這樣一步步走出來的溫暖，在市井的喧囂裡，在鄉村的寧靜中，慢慢釀成了最綿長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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