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笨拙而強硬地撥回了表麵上的正軌。血月之夜引發的騷動,對於這片土地上絕大多數掙紮求生的凡俗生靈——無論是為了生計勤勤勉勉的農夫、在城市裡為蠅頭小利爭得麵紅耳赤的商販,還是那些守著巴掌大領地、整日盤算著如何多收幾袋穀物貢賦的小領主——那晚天空詭異的猩紅,頂多是給夜晚增添了又一條“格言警句”式的禁忌,或是酒後吹噓“我親眼所見”的驚悚談資。林子裡妖魔們鬨騰得是比往常凶了點,可對每天一睜眼就要為嚼穀奔忙的人們來說,天亮了該乾嘛還得乾嘛,稅吏的敲門聲反而比妖魔的嚎叫更讓人心驚膽戰。一個聽都沒聽過的、叫什麼“伊諾克”的吸血鬼家族是死是活?那還不如關心明天麵包會不會漲價來得實在。
然而,在這座隱匿於迷霧與山林深處、的紅魔館內,這份強行粉飾的“平靜”之下,湧動著的是幾乎能聽見聲響的暗潮。館內有點資曆、知曉內情的成員此刻都心知肚明,伊諾克氏族的慘劇絕非事不關己的遠方傳說,而是近在咫尺、散發著濃烈血腥味的死亡通告。
躲藏?這個念頭光是冒出來,就帶著一股自欺欺人的可笑。連伊諾克那樣狡猾隱秘的家族,都被精準地揪出來,以雷霆萬鈞之勢抹得乾乾淨淨,紅魔館這麼大個目標杵在這裡,又能躲到哪個角落去?隻怕是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開那位自遠古墳墓裡爬出來的真祖,那仿佛能穿透時空的冷漠注視。
即便是才剛蘇醒不久,星暝依舊顯得格外忙碌,也格外沉默。在親眼看著女仆將摻了安神輔料的花茶送進伊莉雅房間,並確認她情緒稍微穩定後,星暝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轉身投入無儘的工作。他在門外靜靜站了一會兒,像是要積攢些力氣,隨後輕輕敲響了房門。
“大小姐,是我,星暝。關於那天晚上的事,還有些細節想再問問您,不知現在方便嗎?”
門內安靜了片刻,才傳來伊莉雅鎮定了不少的聲音:“……進來吧,星暝管家。”
星暝推門進去。伊莉雅已經起身,裹著一件厚厚的深紅色鬥篷。臉上自然不會有什麼血色,但她眼神裡不再是那種讓人心慌的驚恐和絕望,而是多了些恍惚。她手裡捧著一杯冒著稀薄熱氣的花茶,水汽短暫地潤澤了她有些乾裂的嘴唇。
星暝沒有立刻坐下,先是走到窗邊,動作自然地檢查了一下窗戶是否關緊,又順手將本就厚重的窗簾拉得更嚴實了些。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伊莉雅睫毛顫動了一下,她明白,這是星暝在不著痕跡地確保她的安全,隔絕外界可能的影響。
“感覺好些了嗎?”星暝這才在她對麵的位置上坐下,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嗯……好多了。”伊莉雅小聲回答,低頭盯著杯子裡載沉載浮的小花,“謝謝您的茶。”
“那就好。”星暝點了點頭,他沒有急著直奔主題,反而像是閒聊般說起,“在我不能主持大局的時間裡,館裡也還算安穩,魅魔顧問那邊……”他遲疑片刻,似乎在尋找合適的形容詞,“雖然她的手段總是……彆具一格,讓人有點措手不及,但不得不承認,她在這種問題上,確實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伊莉雅默默聽著,捧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她知道星暝是在寬慰她,可在內心深處,總歸還是有些惴惴不安的感覺。
星暝觀察著她的神色,覺得氣氛稍微緩和了些,才用一種儘量不給她壓力、像是商量事情般的口吻問道:“關於血月那日……大小姐,我知道讓您回憶那些可能很不舒服,但為了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找到應對的辦法,能不能請您再仔細想想?任何一點細小的感覺,哪怕是腦子裡一閃而過的念頭,都可能很關鍵。”
伊莉雅的身體哆嗦了一下,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地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那天……其實,在太陽還遠未下山的時間,我就感覺……身體裡麵,好像有什麼東西……‘活’過來了。”
她抬起眼,紅色的眸子望向空中虛無的一點,仿佛在回溯那可怕的體驗:“那不光是力量變強了……更像是一種……一種被硬生生喚醒的本能。我……我渴得厲害,但不隻是想喝普通人的血……是,是那些流著和我同源力量的……同族的血。而且,不單單是想吸他們的血,那是一種……更黑暗,更瘋狂的念頭……我想……毀了他們,撕碎他們,讓眼前所有的東西,包括館裡我認識的每一個人,都……都消失……”
她不知何時又將視線聚焦於茶水:“這種感覺……我其實……不是完全陌生。很久以前,父親母親……還有我,被欺騙喝下莉莉絲之血後,偶爾能從自己和他們身上察覺到類似的情況,但大部分時候遠遠沒有這次……這麼凶猛,這麼清楚。那時候,除非是情緒受到極大的刺激,不然是能輕鬆控製得住的……”
她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裡充滿了迷茫和痛苦:“後來,我接下了族長的擔子,這種奇怪的感覺就莫名其妙地慢慢變淡了,到了後來,幾乎感覺不到了。我……我以為它隨著我力量增長、年紀漸長,已經徹底消失了……可是血月那天,它……它就像一頭被關得太久、餓瘋了的野獸,一下子衝破了籠子,而且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可怕……我害怕極了,真的,我怕自己會徹底變成怪物,傷害到一直保護著我的大家……所以才借口身體不舒服,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然後……然後從窗戶偷偷溜了出去,想找個離紅魔館遠遠的、沒人的地方,自己一個人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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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可是……天越黑,月亮越紅,那股衝動就越發控製不住,像野火一樣燒光了我的理智……後來,後來我聞到了……非常濃的血腥味,是同族的……很多很多……再然後,我腦子裡就‘轟’的一下……後麵的事情,我就……就什麼都記不清了……等我稍微有一點點模糊的感覺時,就看到胡桃阿姨……還有您……我,我居然真的……差一點就……”
星暝始終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催促,隻是用平靜而專注的目光給予她訴說的勇氣。等她情緒稍微緩和,呼吸平順了一些,他才抓住她話裡一個關鍵的細節,謹慎地、不帶任何責備地確認道:“大小姐,您的意思是,當您還有一絲清醒意識的時候,您最先想攻擊的,是胡桃小姐,對嗎?”
伊莉雅的身體猛地僵住,她放下手,嘴唇哆嗦了幾下,臉上寫滿了痛苦和羞慚,最終還是極其艱難地點了點頭:“是……是的。當時……胡桃阿姨離我最近,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同源血脈的味道,像……像最烈的酒,一下子把我腦子裡最後那點清明都燒沒了……我,我幾乎控製不住想攻擊她的衝動……後來胡桃阿姨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擺脫了我,我好像……因為這樣稍微清醒了一點點,但,但還是對您……”她望著星暝,但很快又移開目光,“再後來,我模模糊糊知道自己可能乾了無法挽回的、可怕的事情,就……就徹底什麼都不知道了……身體好像被另一個隻知道破壞和毀滅的念頭完全占據了……”
“我明白了。”星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中那個模糊的猜想逐漸變得清晰、具體。伊莉雅的描述,尤其是她最初、最強烈的攻擊欲望是針對同族的胡桃這一點,很大程度上印證了他的推測——在血月的特殊影響下,她體內潛藏的、源自莉莉絲的那部分力量被極度激化和扭曲,產生的並非普通的嗜血欲望,而是一種針對血族本身、帶著強烈毀滅和吞噬傾向的瘋狂。
他沒有立刻把自己的猜測全盤托出,現在還不是時候,伊莉雅的情緒也還需要穩定。他站起身,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容,試圖驅散房間裡過於沉重的空氣:“好了,大小姐,彆再多想了。您已經做得很好了,在那種情況下還能保留一絲意識,並且努力反抗。您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沒完沒了地責怪自己。”
他的語氣恢複了往常管家式的沉穩:“先把茶喝完,然後好好睡一覺。相信我,天無絕人之路,辦法總比困難多。隻要我還在這裡,隻要紅魔館還沒消失,我們就不會放棄任何希望。”
伊莉雅抬起頭,用力抿了抿嘴唇,最終乖巧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謝謝你,星暝……叔父。”最後那個稱呼,她叫得很輕,帶著久違的親昵和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星暝微微一愣,隨即很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動作帶著撫慰的力量:“好好休息吧。有我在。”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伊莉雅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了下來,一直聳著的肩膀也垮了下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輕輕帶上伊莉雅的房門後,星暝臉上那刻意維持的溫和與平靜,如同陽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和緊迫感。他剛轉過身,還沒邁出幾步,一個帶著戲謔腔調的聲音就像等待多時般,從走廊拐角的陰影裡飄了出來。
“哎呀——!我們的大管家兼職心靈導師終於下班啦?看這表情,是成功撬開了小蝙蝠緊閉的心扉,掏出點有價值的乾貨了?”
星暝瞥了魅魔一眼,腳下沒停,一邊沿著鋪著紅色地毯、腳步聲被吸收殆儘的走廊向前走,一邊用沒什麼起伏的語調回答:“算是有些進展吧。至少確認了一些關鍵的感覺和細節。不過在找到確鑿證據,或者進行更深入的分析驗證之前,一切都還隻是推測。”他習慣性地補充了一句,“我可不想過早下結論,免得被某人抓住把柄,嘲笑我‘想當然’或者‘異想天開’。”
他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掃向不遠處一間用作“總參謀部”的房間。透過半開的木門,可以看到蘿瑟茉正坐在裡麵,對著一大堆資料記錄著什麼。
魅魔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了然地挑了挑眉,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星暝停下腳步,轉過身,直麵魅魔,同時刻意壓低了聲音:“正好,我也有事要問你。關於她……”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你肯定知道些什麼內情,對吧?這次彆再拿那些雲山霧罩、故弄玄虛的話來糊弄我,我需要知道實情。”
“天下——可沒有免費的午餐哦,我親愛的、日理萬機的管家先生?”
“都火燒眉毛了,強敵就在暗處窺伺,內部問題一堆,你還要來這一套?”星暝忍不住直言道。跟魅魔打交道,簡直是對耐心和涵養的終極考驗。
“好吧好吧,看在你為紅魔館鞠躬儘瘁,並且前不久才剛體驗過‘身體重組’這種稀有服務的份上。”魅魔聳聳肩,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借一步說話,這種涉及他人隱私和脆弱麵的‘敏感話題’,還是找個安靜無人的角落比較妥當,免得被不相乾的人聽去,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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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暝跟著她來到一處近乎無人造訪的小露台。這裡平時隻有幾盆依靠微弱魔法維持生機的、喜好陰涼的蕨類植物在角落裡靜靜生長。
“現在可以說了吧?”星暝催促道,目光緊緊鎖定魅魔,“蘿瑟茉到底怎麼回事?她以前雖然體質算不上特彆強健,但也絕不像現在這樣……就算是舊疾,也不至於讓她虛弱到這個地步吧?難道是引發了什麼嚴重的並發症?說起來,你們魔法使不是應該……”他頓了頓,看了一眼保持著靈體形態、顯然不屬於常規生命範疇的魅魔,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哦,抱歉,我忘了你早就死了,已經不能算在常規的‘魔法使’定義之內了,沒有這方麵的困擾。”
“喂喂!刻薄和人身攻擊也要有個限度啊!”魅魔立刻不滿地叫了起來,“你這已經完全可以歸類為對非生者群體的歧視和惡意揣測了吧?信不信我今晚就在你床頭用幻術循環播放一千遍你被露米婭追著要求打掃衛生的精彩集錦?”
“是我的錯,我道歉,”星暝從善如流地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語氣誠懇至少表麵上是),“請說正題,我保證不再進行任何無關的評論和打斷。”
“這還差不多。”魅魔哼了一聲,算是勉強接受了道歉,臉上的表情稍稍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帶著點複雜和微妙意味的神色,“這個嘛……解釋起來確實有點複雜,涉及到一些魔法本源和生命形態的深層問題。嗯……果然還是替朋友保守秘密比較好吧?畢竟我可是親口答應了某人不能隨便外傳的~”她看到星暝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無比,像是想要殺人,立刻笑嘻嘻地改口,擺擺手,“好啦,開個玩笑,活躍下沉悶的氣氛嘛,你這人當了管家之後,怎麼連幽默感都被那些賬本磨得差不多了?”
在星暝無聲的、帶著強烈壓迫感的注視下,魅魔終於收起了玩笑的心態,輕輕歎了口氣,不再繞圈子:
“其實,在告訴你具體是怎麼回事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一個……或許有些沉重,但又很現實的問題。”
“請問。”星暝簡短地回應,做好了心理準備。
魅魔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中的某處,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星暝耳中:“假設……你麵前有一個人,她因為某種原因,注定要走向不可避免的消亡,而且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她還會持續不斷地、反複地承受著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痛苦與煎熬。而恰好存在某種方法,或許可以強行延緩她走向那個終點的過程,延長她存續於世的時間,但與此同時,這也意味著她所承受的折磨,也可能被相應地延長。那麼,你認為,這種看似‘善意’的乾預和‘幫助’,對她而言,究竟算是充滿憐憫的‘救死扶傷’,還是……另一種形式、更為漫長的‘殘酷折磨’呢?”
星暝的心猛地一沉。他緊緊盯著魅魔,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你的意思是,蘿瑟茉她……她的情況,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
“雖然聽起來有些殘酷,但既然你如此堅持,並且看起來已經有所察覺,那告訴你也無妨。”魅魔正視著星暝,眼中難得地沒有了一絲一毫平日的輕浮,隻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你聽說過……或者說,你能理解「失魔症」這個概念嗎?”
“「失魔症」?”星暝茫然地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彙,眉頭緊緊鎖起,在腦海中快速搜索著所有看過的典籍和聽聞的傳說,最終搖了搖頭,“我從未在任何可靠的典籍、古老的傳說,甚至是禁忌的手劄中見過或聽過這個名詞。但這名字本身……就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絕非什麼良性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