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樂懷仁還是又加了一句:“我與長房分家多年,我可不知她從何習來此術,回頭刮出了毛病,可與我無關!”
這些話很快就傳開了。
李華駿不論周遭生了什麼亂子都沒動一步,臉上也如覆了假麵一般,一直隱隱帶笑,看熱鬨看得很是專心。
這樂懷仁自私卑劣,與那樂小娘子不和得都要打起來了,但又慫得很,被揭穿了一回,知曉醫理是騙不得人的,竟也說了些公道話。
那樂小娘子也有趣,眾人聲浪不小,她卻恍若未聞,自顧自地做事。片刻間,不僅熱好了石頭,還順手搗了些蒲公英汁。
之後便隻是手握石頭,安靜地抬眼看向那柳玉娘。
也不多言解釋。
那柳玉娘也出乎李華駿意料,先前討水時連家族都不敢認的懦弱婦人,此刻竟堅決地道:“樂小娘子,你儘管放手一試,我信你。旁人都說我兒沒救了,唯獨你還願意為他醫治。我曉得如今缺藥無針,已至絕境,你用何法我都聽從!總強過旁人口中白白等死、聽天由命的好。”
正好就說過等死、聽天由命的樂懷仁不悅地抿起嘴,將頭扭向一邊。
樂瑤一笑:“好。”頓了頓又道,“柳娘子放心,我下手有分寸,絕不會傷了六郎的。”
柳玉娘道:“隻要能救他,傷了便傷了!”
杜彥明原本有些猶豫,但看到妻子如此堅決,心也一橫:是啊,如今還能有何法子?
不信也得信,死馬當活馬醫了!
於是將孩子抱到樂瑤麵前。
杜六郎此刻是醒著的,高燒使他雙頰緋紅,呼吸急促,正睜著一雙大得出奇的眼睛,怯怯望著樂瑤。
樂瑤聲調放柔,溫言慰道:“六郎莫怕,阿姊待會用這小石頭,在你背上開馬車,你數數馬車走了幾圈,好不好?”
他望望母親,又回頭看父親,見二人皆對他投以鼓勵和肯定的目光,才乖巧道:“好。”
樂瑤讓杜彥明協助,使杜六郎背對著自己坐好,輕輕撩起他後襟,露出了瘦骨嶙峋、肌膚發燙的脊背。
她又命杜彥明站到風口擋風,取過蒲公英汁,輕輕塗抹在六郎後背。
杜六郎被涼得一抖,小身子瑟縮了一下,但卻乖乖沒有掙紮,隻是眼巴巴望著母親。
柳玉娘沒忘了還要盯著孩子的藥,她強忍心中焦慮,回頭對兒子露出安撫的笑容,柔聲勉勵道:“六郎不怕,樂家阿姊在救你,你乖乖聽話,一會兒便好了。”
他便懂事地不動了。
樂瑤拿起石頭,起初指端幾乎不用力,隻用石頭圓潤的邊緣輕貼在皮膚上,先沿天柱骨從上而下輕刮。
一邊刮,她一邊觀察杜六郎的反應。
他起初不太適應地哼了兩聲,好似有些癢,沒哭。樂瑤便逐漸加重力道,杜六郎的皮膚也開始熱了起來。
等他忍不住疼得哼哼唧唧時,周圍的人也驚訝地發現他後脖子和背脊被石頭刮過的地方,竟由淺至深,全都出現了一條條紅紫痕跡,甚至還有血點似的,望之觸目驚心。
眾人嘩然,杜彥明也沒見過這陣仗,嚇得直問:“這、這是怎了?怎刮出這許多血痕?這可如何是好?”
“六郎都沒哭,你慌什麼?”樂瑤斜了杜彥明一眼,冷靜道,“這並非是刮破流血了,這是開始出痧了,也是六郎體內的熱毒被逼出來了,這些痧痕過幾日便會自行消退,不會留下疤痕,放心罷。”
見熱毒排出,樂瑤又多刮了幾下,在天柱骨和膀胱經上一共刮了兩三百下,才放下他的衣裳。
之後她忙解下身上布袋,請周婆幫著將她挖來的沙裝好,懸在火堆上,溫熱後再拿過來。
沒有艾灸,隻能用“沙灸”了。
樂瑤從容不迫地將熱沙在杜六郎的後脖的大椎穴、足底的湧泉穴上溫熨數次,他很快便開始出汗了,片刻後,更是大汗淋漓。
他一出汗,樂瑤便立即用衣物給他擦去。
灸完不到一刻鐘,杜六郎臉上被燒起來的潮紅便飛快褪去,原本懨懨無力的眼睛也跟著明亮了起來。
樂瑤灸到最後,杜六郎也不哭了,甚至還微微扭過頭,對著柳玉娘小聲道:“阿娘……我餓了……”
這聲餓了,對杜彥明夫婦而言,簡直如同仙樂!
火光搖曳,樂瑤在眾人目瞪口呆的靜默中伸手探了探杜六郎的額頭,又給他把了把脈,才轉頭對柳玉娘道:
“退燒了,命也算保下了,給孩子先吃點泡軟的麥餅,再服藥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