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狼群如同貼著地麵洶湧奔騰的赤潮,在蒼白寂寥、一望無際的雪原上劃開一道迅猛的軌跡。風聲在耳邊獵獵作響,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著空氣,卷起細碎冰涼的雪沫,不斷拍打在騎行者的臉上,帶來陣陣刺骨的寒意。
孩子們起初還有些緊張和害怕,小手死死抓住身下血狼那厚實而堅韌的皮毛,小小的身體緊繃著。但在吳佳怡持續釋放的、柔和如春日暖陽般的精神安撫波紋下,以及狼群奔跑時那驚人穩定、富有韻律的節奏感中,他們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甚至開始鼓起勇氣,好奇地張望兩側那些因高速移動而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的枯寂景物,小臉上交織著初次體驗的興奮與一絲絲冒險帶來的刺激感。
黃浩和唐寶各自騎乘著一頭格外健壯彪悍的血狼,他們身前或身後還帶著一兩個年紀稍大、膽子也更大的孩子。黃浩甚至嘗試著在顛簸起伏中調整自己的重心,嘴裡兀自嘀咕著關於“生物減震係統”和“動能傳導效率”的零碎想法,職業病即使在逃難途中也不忘發作。唐寶則用他胖乎乎卻有力的手臂,緊緊抱著身前一個因興奮而小臉通紅的小男孩,感受著這從未體驗過的、風馳電掣般的速度,圓臉上滿是驚歎與新奇。
狼王寬闊如山脊般的背部無疑是整個隊伍中最平穩的所在。蘇晴坐在蕭淩身後,雙臂始終堅定而溫柔地環繞著他消瘦的腰身,既是為了在高速中幫他穩固身形,防止意外跌落,也是一種無聲卻強有力的支撐與守護。蕭淩側坐著,身體隨著狼王奔跑時充滿力量感的韻律微微起伏,他閉著眼,濃密灰白的長發在腦後束成的發髻紋絲不動,似乎正在默默內視,感受著身體在治療後每一分細微的變化,也在全神貫注地適應著這種前所未有的高速移動方式。被用堅韌藤蔓和布料妥善固定在狼王背側的兩個昏迷者——墨仲和趙翊,如同兩件沉默的行李,隨著狼王充滿生命力的步伐輕輕晃動。那張巨大的、被仔細卷起的珍貴熊皮,以及幾個包裹嚴實的、裝有熏肉和油脂的行囊,也被巧妙地捆綁在狼王身體的其他部位,成為了這支奇特歸家隊伍不可或缺的重要物資儲備。
林薇和影蛇各自騎乘著一匹位於隊伍側翼、負責警戒的血狼,他們身邊同樣護衛著孩子。林薇不時回頭,確認孩子們的狀態,臉上帶著大姐姐般的關切;而影蛇的目光則始終如同最警惕的鷹隼般,銳利地、不帶絲毫感情地掃視著周圍可能存在的任何威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移動的安全屏障。
吳佳怡將自己和幾個年紀最小、最為膽怯粘人的孩子安置在一匹性格格外溫順沉穩的母狼背上。她用自己並不算寬闊的後背為孩子們擋住大部分凜冽的寒風,低聲哼唱著不成調卻異常溫柔的安眠曲,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都隔絕在這小小的、溫暖的庇護所之外。
按照蘇晴事先的反複叮囑,狼群並未以極限速度亡命狂奔。它們保持著一種高效而持久的奔襲節奏,四爪落地輕盈而富有彈性,既保證了整體前進的速度,也最大限度地兼顧了背上“乘客”,尤其是那些身體脆弱的孩子們的承受能力。目的地是渴望已久的家園,但歸途本身的安全與穩妥,同樣至關重要。
[不知道啟明現在怎麼樣了?我們離開這麼久,外麵又這麼亂……]蕭淩閉著眼,一道帶著憂慮的思緒卻清晰地傳遞到了蘇晴心中。
[放心,]蘇晴立刻在心中回應,她的意念如同溫暖的掌心,撫平著他無形的焦躁,[你們五個都來救我,隻能相信留守的夥伴們一定能守住。鐵鏽城周圍的區域不是已經逐漸被納入啟明的範圍了嗎?那裡是我們的根基,不會輕易出什麼大事的。按照狼群現在的速度,再有兩天,我們一定能回去親眼看到。]
……
與此同時,遠在噬風峽穀另一側,那片被粗糙卻堅固的高牆、以及更為堅固的信念共同守護著的土地——啟明聚集地。
聚集地核心建築內,由廢舊鐵皮和混凝土砌成的壁爐裡,爐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著,不斷驅散著從門窗縫隙頑固滲入的、帶著鐵鏽味的寒意。然而,室內的氣氛卻比屋外鉛灰色的天空更加凝重、壓抑。
一個周身繚繞著稀薄卻如有實質的黑煙、身披陳舊破損黑袍的骷髏骨架,正端坐在主位之下的一張寬大椅子上。它那完全由白骨構成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敲擊著由廢舊輪胎改造的扶手,發出規律而冰冷的“噠、噠”輕響。空洞的眼眶中,兩點幽藍色的靈魂之火穩定地燃燒著,跳動著沉思與計算的光。這便是黑骨,蕭淩離去前親自指定的“大管家”,憑借其詭異莫測的能力和對“時痕”深入骨髓的恐懼,在這段權力真空期,勉強維持著啟明內部的基本秩序與脆弱的平衡。
“黑骨,”坐在他對麵的王猛率先開口,聲音洪亮如同撞鐘,卻明顯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這位原鐵顎幫幫主,現啟明外圍護衛隊隊長,身材魁梧得像一頭人立而起的暴熊,一道猙獰的疤痕從額角直劃至下頜,為他平添了幾分沙場宿將的悍勇與煞氣。“蕭幫主他們去噬風峽穀救人,這都過去多久了?眼看這天氣越來越邪性!生不見人,死……呸!老子這張臭嘴!”他煩躁地一拍自己鋥亮的光頭,“我是說,音訊全無!咱們是不是該派一隊真正的好手,帶上家夥,去峽穀外圍探探情況?總不能一直像縮頭烏龜一樣,在這裡乾等著!萬一……”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另一邊,一個穿著厚實棉袍、卻依舊難掩其豐腴曼妙身姿的女人慵懶地倚靠在鋪著獸皮的椅背上,手中把玩著一根不知從哪個奢華廢墟裡淘換來的、鑲嵌著些許細小劣質寶石的細長金屬煙杆。她是莫三娘,現鏽水商會的重要人物,如今在啟明掌管著內部物資流通與部分見不得光的“特殊”人脈網絡。她聞言,慢悠悠地吐出一口辛辣的煙圈,煙霧繚繞中,她的麵容顯得模糊而媚惑。
“王隊長,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莫三娘的聲音帶著一種特有的、仿佛永遠睡不醒的沙啞媚意,但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裡,眼神卻清醒、銳利得像淬了毒的針,“在座的各位,恐怕就屬我和黑骨……被蕭幫主施加過‘時痕’的滋味,體會最深了吧?”她眼波流轉,意有所指地掃過主位之下的黑骨,連她自己那豐滿的身體都不自覺地微微繃緊,仿佛那無形的痛苦隨時會再次降臨。
“那種感覺……嘖嘖,”莫三娘拖長了語調,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底發寒的警告,“靈魂都像是被放在時間的磨盤上,一寸寸地研磨、切割,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瘋狂地流逝……我可不想,再體驗第二次。”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顯清晰,“上個鏽水商會的會長,那個外號‘水蛭’的老鬼,他的下場,大家可都還記憶猶新吧?我莫三娘惜命,還想在這該死的末日裡,多活幾年舒坦日子。黑骨,是蕭幫主親口指定、暫時總管一切事務的‘大管家’。去,還是不去?怎麼去?派誰去?自然由他來定奪。”她巧妙地將皮球踢回給黑骨,同時也明確表明了自己“聽話保命”、絕不越雷池半步的立場。
坐在角落陰影裡,一直“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的老孫頭——孫守田,這時才抬起布滿深深皺紋的眼皮。他是啟明資曆最老的拾荒者頭領,手下有一批經驗豐富、熟悉周邊百裡地形如同熟悉自己掌紋的“崽子”,消息最為靈通,堪稱啟明的耳朵和眼睛。他還沒開口,隻聽“哐當”一聲,會議室那扇厚重的、用廢棄金屬板焊成的大門,被人有些粗暴地推開。
一個渾身帶著新鮮泥土和植物根莖氣息的壯碩漢子闖了進來,他穿著沾滿泥點的粗布衣服,手掌粗糙寬大,正是負責啟明內部那片珍貴“活田”種植工作的石崗。他嗓門洪亮,帶著顯而易見的急切和擔憂:“你們注意到沒有?!最近外麵很不對勁!好多穿著翡翠夢境巡林者衣服的人,像是被鬼攆似的,慌不擇路地從噬風峽穀那個方向跑出來!一個個丟盔棄甲,魂不附體,狼狽得很!孫老頭!你那幫拾荒的弟兄們,整天在外麵晃悠,就沒收到點什麼更確切的風聲?!”
眾人的目光立刻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地聚焦到孫守田身上。
老孫頭不慌不忙,仿佛沒看到眾人的急切,又在鞋底“梆梆”地磕了磕早已熄滅的煙袋鍋子,發出清脆的響聲,抖落些許煙灰,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和沉穩:“石崗,就連你和你家婆娘在後麵埋頭種地、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都聽說了,老頭子我手底下那些鼻子比變異獵犬還靈的崽子們,能不知道?”他渾濁卻精光內蘊的眼睛緩緩掃過在場幾人,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引人探究的神秘,“費了點功夫,從幾個嚇破膽的巡林者嘴裡,撬出點東西。”孫守田再次,吧嗒、吧嗒抽了兩口
“是翡翠夢境……塌了!徹底玩完了!”
“什麼?!翡翠夢境……塌了?!”王猛和石崗同時失聲驚呼,連莫三娘一直把玩煙杆的纖纖玉指也瞬間停了下來,嫵媚的臉上首次露出了真正的震驚。就連主位之下的黑骨,那空洞眼眶中穩定燃燒的幽藍魂火,也猛地劇烈跳動了一下,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消息來源很雜,跑出來的人說法也不儘相同,但核心內容差不多。”孫守田仿佛很滿意自己話語造成的效果,又吸了口早已沒有任何煙氣的煙嘴,仿佛還能從中品出些滋味來,“據說,是一個長發、血瞳的男人,帶著三男一女,人數不多,卻強闖了進去,是為了從裡麵救一個人出來。結果沒想到,他們要救的那個女人,身份不得了,就是翡翠夢境那個神秘莫測、幾乎從不露麵的聖女!最後關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那聖女親手宰了荊無崖!然後,不知道用了什麼驚天動地的手段,把整個翡翠夢境,連同那棵據說支撐一切的怪樹,給弄崩塌了!那些巡林者,樹倒猢猻散,這才沒命地往外逃,生怕慢一步就被埋在裡麵。”
“長發……血瞳……”王猛喃喃重複著這兩個特征,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更大,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是蕭幫主!他們……他們不僅成功了?!還把翡翠夢境這個盤踞多年的毒瘤……給連根端了?!”
會議室裡陷入短暫的、落針可聞的寂靜,隻有壁爐中木柴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爆裂聲。這個消息太過震撼,如同一顆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波瀾需要時間來消化。端掉翡翠夢境,這在他們看來,幾乎是難以想象的壯舉。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