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掙紮著穿透厚重陰沉的雲層,將慘白而缺乏熱度的光線投在啟明聚集地中央那片被積雪覆蓋的空地上。昨夜似乎又下了一場細密的小雪,將前幾日人們踩出的雜亂腳印覆蓋了大半,隻留下一些模糊不清的凹陷,仿佛隱喻著未來那尚未清晰、充滿未知的道路。
議事廳前的空地上,聚集地幾乎所有能行動的居民都來了。人們裹著能找到的所有禦寒衣物,擠在一起,依靠彼此的體溫微弱地抵禦著刺骨的嚴寒。嗬出的白氣在空中交織、彙聚,連成一片,像一團懸浮在人群上空的、沉重而不安的雲霧。有家人的孩子們被大人緊緊摟在懷裡或護在身前,隻露出一雙雙或懵懂天真、或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憂慮的眼睛。
沒有搭建高台,也沒有任何擴音設備。蘇晴推著蕭淩的輪椅,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身旁是黃浩、唐寶、林薇和如同影子般沉默卻不容忽視的影蛇等核心成員。磐石壁壘的虹、雲歌和阿璐,以及熟悉兩邊情況的洛冰幾人,則站在稍遠一些的屋簷下,安靜地觀察著。所有人都明白,這是啟明聚集地自己決定命運的時刻,外人隻是見證者。
蘇晴深吸了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那寒意直透肺腑,讓她精神一振。她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緩緩掃過麵前一張張或熟悉親切、或隻是麵善的臉龐。這些麵孔上無一例外地刻著末日的風霜與艱難,帶著深深的疲憊、對未來的焦慮,但也殘存著對生存最基本的、頑強的渴望。
“各位叔叔阿姨,兄弟姐妹們,”蘇晴開口了,她的聲音並不特彆洪亮,卻帶著一種奇特的、能撫慰人心的穿透力和鎮定,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今天把大家召集在這裡,是有一件關乎我們所有人、以及我們的孩子未來命運的大事,需要聽取我們每一個人的意見。”
場下原本細微的嘈雜聲瞬間平息下來,所有的目光,無論帶著何種情緒,都緊緊地聚焦在她身上。
“大家應該都看到了,也知道了,磐石壁壘的諸位朋友,已經到了我們這裡。”蘇晴側過身,手臂優雅而明確地示意了一下虹他們所在的方向,“磐石壁壘,是一個比我們啟明大得多,也強大、規範得多的幸存者基地。他們擁有更堅固完善的防禦體係,更穩定可靠的物資供應渠道,更行之有效的秩序規則,也有更強的實力保護更多的人,讓孩子們有機會接受教育,讓生病受傷的人得到更及時、更好的治療。”
她的話語很樸實,沒有過多華麗的辭藻或空洞的許諾,隻是平靜地陳述著她所了解和分析過的事實。人群中開始出現難以抑製的細微騷動,低語聲、議論聲像逐漸升騰的潮水般蔓延開來,充滿了不確定性和本能的警惕。
“他們,向我們發出了正式的邀請。”蘇晴稍稍提高了音量,那清越的聲音穩穩地壓下了那些紛亂的議論,“邀請我們啟明聚集地整體遷往磐石壁壘,成為他們的一部分,共同建設更安全的家園。”
這句話如同投入看似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濤,打破了人們勉強維持的平靜。
“搬遷?去那麼遠的地方?這冰天雪地的怎麼走?”
“磐石壁壘……聽起來是很厲害,可我們去了算什麼?外人?附庸?”
“外麵零下幾十度,怎麼走?老人和孩子怎麼辦?這不是要命嗎?”
“去了那裡,真的能過得比現在好嗎?會不會被人看不起,受欺負?”
“我們這房子,雖然破,也是我們一磚一瓦收拾出來的,還有這點家當……”
質疑聲、擔憂聲、迷茫的詢問聲、對熟悉環境的不舍聲交織在一起,場麵顯得有些失控的嘈雜。人們臉上充滿了對未知遠方本能的恐懼和對這片浸透了自己血淚與記憶的土地的深深眷戀。這裡是他們熬過了最黑暗時刻的地方,每一處殘垣斷壁都可能藏著一段生死故事。
“安靜!都安靜一點!聽蘇晴姐把話說完!”林薇站在蘇晴側後方,她的聲音清亮而有力,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幾個原本情緒激動、聲音最大的人也暫時壓下了話頭,看向蘇晴。
蘇晴感激地看了林薇一眼,繼續道,語氣比剛才更加沉穩:“我知道,我知道大家心裡有很多擔心,有很多害怕,更有太多的不舍。我和大家一樣,對這裡的一草一木,對這片我們共同守護下來的土地,都有無法割舍的感情。”她的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這絲波動很快被她壓下,“但是,我們也要清醒地看清我們麵臨的現實。”她的語氣轉而變得沉重,甚至帶著一絲殘酷的冷靜,“這個冬天,比我們所有人預想的還要漫長,還要殘酷。我們的存糧在一天天消耗,供暖係統需要持續的燃料和小心翼翼的維護,藥品……更是稀缺得讓人絕望。我們就像是在一艘在越來越狂暴的風雪中航行的小破船,資源有限,力量微薄,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浪頭打來,我們還能不能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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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精準地戳中了許多人內心最深處的、平日不敢細想的恐懼。沒有人比他們自己更清楚物資的捉襟見肘,以及麵對極端嚴寒和荒野中可能隨時出現的怪物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與脆弱。
“但是,請大家也想清楚,”蘇晴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如同破開迷霧的燈塔,掃過人群,“去了磐石壁壘,並不意味著一切問題就自動消失了,也絕不意味著我們就低人一等,是去寄人籬下!”她的聲音帶著強烈的、不容置疑的信念,“我們是帶著我們的雙手、我們的能力、我們在這該死的末世裡掙紮求存積累下來的寶貴經驗去的!我們不是去乞討,我們是去加入,是去融合,是去共同建設一個更強大、更安全、更能看到未來的家園!”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輪椅上的蕭淩,聲音柔和了些,卻更顯分量,“蕭淩,”她看著他,“他為了摧毀翡翠夢境那個吞噬生命的魔窟,為了救出更多的人,付出了怎樣的代價,大家有目共睹,至今未能恢複。黃浩,”她又看向旁邊瘦削的技術員,“他沒日沒夜地蹲在管道和機器旁,想儘辦法修複供暖,讓我們至少有個能躲避風寒的角落。唐寶、王猛隊長和他們帶領的護衛隊兄弟們,一次次冒著生命危險頂風冒雪外出搜尋物資、警戒巡邏。趙嬸、陳叔,還有夥房的每一位,想方設法、絞儘腦汁讓大家能吃上一口熱乎的飯食!在座的每一個人,無論能力大小,都在為生存努力,都在為這個集體燃燒自己!我們啟明的人,有骨氣,有韌性,也有能力在新的地方站穩腳跟,贏得尊重!”
她的話語充滿了強烈的感染力和自豪感,像一簇火苗,投入了許多原本已被現實凍得冰冷、垂頭喪氣的人心中,重新點燃了一絲不甘和奮鬥的微光。
“至於大家最關心的遷徙過程中的具體困難,以及我們的夥伴——狼群的問題,”蘇晴繼續說道,語氣恢複了她一貫的條理清晰,“我們已經在和磐石壁壘的虹主席、雲歌主管進行具體而細致的商討。他們會提供可靠的交通工具和必要的武裝支援,確保遷徙過程儘可能安全,製定周密的計劃。而我們的夥伴,狼群,”她看向聚集地邊緣,那裡,狼王巨大而威嚴的身影在雪地中如同雕塑般靜立,它的族群則安靜地伏在周圍的雪地裡,仿佛與大地融為一體,“它們是我們的一員,是多次保護過我們、與我們並肩作戰的戰友。磐石壁壘方麵已經初步同意,隻要它們能證明自身的紀律性和可控性,就可以一同前往,並在壁壘外圍獲得合適的安置區域。”
提到狼群,人群的反應顯得有些複雜和微妙。有感激它們保護的人,也有始終無法消除內心深處對大型變異生物恐懼的人。但蘇晴此刻毫無動搖的堅定態度,以及遠處狼王那沉靜如山、仿佛理解一切的存在,讓許多人心中的疑慮和恐懼減輕了不少。
“我們不需要,也不希望大家立刻就在這裡做出決定。”蘇晴最後說道,語氣緩和下來,帶著理解和尊重,“今天,我們隻是把這件事、這個選擇,清清楚楚地擺在大家麵前,讓大家知情,並且有充足的時間去思考,去和家人商量。明天這個時候,我們還會在這裡,進行一次真正不記名的、代表每個人自由意誌的投票。願意前往磐石壁壘,尋求新開始的,請投讚成票;希望留下,固守我們現有家園的,請投反對票。最終,我們尊重並服從大多數人的選擇。”
她沒有使用任何鼓動性、煽動性的語言去刻意引導投票傾向,隻是將信息、利弊分析清楚,然後將最終的選擇權,完完全全地、鄭重地交還給了每一個個體。這種發自內心的尊重,反而讓她的話語擁有了更重的分量和更高的可信度。
“無論最終結果如何,”就在這時,蕭淩的聲音響起了,雖然依舊能聽出傷後的虛弱,氣息有些不穩,卻異常地清晰、平靜,仿佛帶著一種定鼎的力量,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們幾個,”他抬起手指,緩緩指了指身邊的蘇晴、林薇、影蛇等人,目光掃過全場,“都會尊重並執行大家的共同決定。如果大多數人最終選擇留下,我們會繼續和大家在一起,同甘共苦,想儘一切辦法度過這個嚴冬,尋找其他可能的出路。如果大多數人選擇離開,前往新的地方,我們也會竭儘全力,規劃好每一步,護送每一個人,儘我們所能,安全地抵達新的家園,並在那裡,繼續和大家一起,麵對新的生活。”
他的承諾,簡潔,直接,沒有任何華麗的修飾,卻像一顆沉重而可靠的定心丸,沉入了每個人的心底。無論前路是吉是凶,這些曾經帶領他們從絕望中掙紮出來、走過最艱難時刻的年輕人,不會在這個時候拋棄任何一個人。
集會在一種沉重而充滿思索的寂靜中結束了。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立刻激動地表態支持或反對。人們麵色凝重,三三兩兩地散去,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深思痕跡,低聲與身邊的家人、信任的鄰居交換著意見,權衡著每一步的得失。未來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和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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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看著漸漸散去的人群,對身邊的雲歌低聲評價道,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很聰明,也很成熟的做法。不強迫,不煽動,把現實的利弊冷靜地攤開,將最終的選擇權徹底下放。這能最大程度地減少後續可能產生的內部矛盾和隱患,建立真正基於共識的基礎。這個蘇晴,無論是心性還是能力,都相當不簡單。”
雲歌點了點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依舊在快速分析和記錄著:“是的,策略非常有效。而且他們這個核心團隊的向心力和威望極高,蕭淩雖然目前無法行動,但他剛剛簡短的幾句話,所起到的穩定人心的作用至關重要。他們的集體表態,對最終民意走向會有極大的影響力。不過,真正的結果,還是要看明天投票箱裡的答案。”
阿璐揉了揉似乎因為感知了過多複雜情緒而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小聲嘟囔著,帶著一絲疲憊:“感覺……空氣裡漂浮著好多好多的糾結、害怕和不舍啊,沉甸甸的。但是……好像也能感覺到,有那麼一點點……非常微弱的,像是火星一樣的希望的光,在閃爍。好複雜,好矛盾的感覺。”
這一天,對於啟明聚集地的每一個人來說,都顯得格外漫長而煎熬。夥房裡的議論聲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大,都要熱烈,人們聚在一起,反複地、近乎偏執地權衡著離鄉背井、麵對未知的恐懼與固守困境、坐等資源耗儘的絕望。擔憂、期待、恐懼、迷茫、對過往的不舍、對未來的微弱憧憬……各種複雜而矛盾的情緒在冰冷汙濁的空氣中發酵、碰撞。
蘇晴和蕭淩等人也沒有閒著。他們讓林薇、黃浩、唐寶、王猛等所有能動員起來的核心成員,分散到居民中間,耐心地、反複地解答大家提出的各種具體問題和擔憂,澄清一些不知從何而起、開始流傳的不實傳言,比如去了磐石壁壘是否會被打散家庭、是否會被強迫進行高危險勞動、是否會被剝奪所有個人物品等。他們儘可能地將從雲歌那裡了解到的、關於磐石壁壘內部相對公平的貢獻度積分製度、基本生存保障措施和社區管理規則,準確無誤地傳達給大家,試圖用事實驅散謠言帶來的恐慌。
夜幕再次如同巨大的黑色絨布般緩緩降臨,將整個聚集地籠罩。寒風不知疲倦地在屋外呼嘯,發出淒厲的嗚咽。但在這個夜晚,聚集地內,許多窗戶後麵都亮著比往常更多的、微弱的燈火光芒,映照出一個個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身影,以及低聲密談的剪影。決定命運的一天,即將在黎明後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