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儘,洶湧的人聲、車流聲、九月依舊灼熱的空氣瞬間包裹上來。
齊瑞書站在熙熙攘攘的大學校門口,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穿著一身與周圍新生格格不入的、略顯單薄的秋裝,手裡空空如也,隻有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一下下擂動著,提醒他這不是夢。
他回來了。
9月1日,上午十點……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校門口巨大的電子屏,上麵滾動著歡迎新生的標語和實時時間:1008。
比照片記錄的時間早了十幾分鐘。
他幾乎是用儘了所有的意誌力,才克製住自己沒有立刻衝進人群去尋找那個身影。
他強迫自己站在原地,目光如同最精準的雷達,一遍遍掃過每一個進入視線的人。
十點十分。
一輛白色的出租車在校門對麵停下。
後車門打開,一個穿著亮橙色t恤、剃著短寸頭的少年利落地跳下車,轉身從後備箱拖出一個巨大的、印著誇張潮牌ogo的行李箱。
他站直身體,抬手遮在額前,眯著眼看向氣派的校門,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和好奇,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充滿活力的笑容。
是季暉。嶄新的,還未被任何陰霾沾染的季暉。
幾乎是同時,一個穿著簡單白t恤和牛仔褲的身影,從校門內快步走了出來。
他背著一個看起來用了有些年頭的黑色雙肩包,步履從容,目光在人群中搜尋,然後定格在那個橙色身影上。
他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帶著些許無奈又縱容的笑容,加快了腳步。
是季凜。
“哥!”季暉看見季凜,眼睛瞬間更亮了,丟開行李箱就撲上去給了季凜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力道大得季凜微微踉蹌了一下,隨即也笑著回抱住弟弟,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路上還順利嗎?”季凜鬆開他,上下打量著,眼神裡是全然的關切。
“順利順利!就是熱死了!”季暉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笑嘻嘻地,“哥,你們學校真氣派!比照片上看著還大!”
“以後有的是時間看。”季凜彎下腰,自然而然地接過季暉那個巨大的行李箱,“走吧,我先帶你去辦入學手續,然後送你去宿舍。”
“等等等等!”季暉卻拉住他,“哥,拿你的相機我們拍照留念一下吧!開學第一天,多有意義!”
“不用了吧,人這麼多。要不……拿我手機拍一張算了?”
“那怎麼行!”季暉不依,說著拉開了季凜的包,“相機拍出來好看!有質感!就拍一張嘛,哥~求你了~”
季凜似乎拿這個弟弟沒辦法,最終還是接過了相機,但神色間那絲極淡的遲疑並未完全散去。
他調了調參數,將鏡頭對準了校門和興奮的季暉。
“哥,你過來一起拍!”季暉又喊。
一個身影,恰好在他們取景框的邊緣經過,不偏不倚。
季暉眼尖,立刻揚聲道:“哎!同學!同學麻煩一下!”
齊瑞書的腳步,像是被那聲呼喚釘住,停了下來。
季凜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季凜拿著相機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個陌生同學的眼神……太過複雜,太過沉重,裡麵翻湧著某種他無法理解、卻又隱隱感到心悸的東西。
總之不像是看陌生人。
“能幫我們拍張照片嗎?”季暉沒注意到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熱情地朝齊瑞書揮揮手,指了指季凜手裡的相機,“就在校門口,拍一張留念!”
齊瑞書沒有說話,隻是邁步走了過去。
他走到季凜麵前,伸出手。
季凜看著他伸過來的、骨節分明卻有些蒼白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那雙仿佛壓抑著驚濤駭浪的眼睛,沉默了兩秒,將相機輕輕放在了他的掌心。
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暫相觸。
季凜的指尖溫暖乾燥。
齊瑞書的指尖冰涼微顫。
那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竄過齊瑞書的四肢百骸,帶來一陣尖銳的酸楚。
他死死握緊了相機冰涼的金屬外殼,力道大得指節泛白,仿佛要將這連接著過去與未來的器物捏碎。
他退後幾步,舉起相機,透過取景框看向那對並肩而立的兄弟。
陽光正好,校門輝煌,兩張年輕的臉龐上洋溢著截然不同卻同樣生動的笑容。
一個燦爛如正午烈日,一個溫和如秋日晨光。
多麼美好的一幕。
齊瑞書按下了快門。
“哢嚓。”
清脆的快門聲,定格了這一個瞬間,也即將成為下一次絕望循環的起點。
齊瑞書放下相機,卻沒有立刻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