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凜嘗試挪動傷腳,又是一陣齜牙咧嘴的抽氣。
孟塵光見狀,沉默地走到他身邊,蹲下身。
火光將他沾著血汙和塵土的側臉映得明暗不定,唯有那雙眼睛,在躍動的火光照耀下,亮得驚人。
他伸出手,動作有些僵硬,卻極為小心地握住了季凜的左小腿。
“你……”季凜下意識想縮回腳。
“彆動。”孟塵光低喝,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抬頭看了季凜一眼,那眼神複雜,有關切,有固執,還有一絲季凜看不懂的、灼熱的東西,一閃而逝。
季凜停下了動作。
孟塵光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手指微顫,卻異常堅定地,輕輕褪下了季凜左腳上那隻沾滿泥濘的靴子,又小心翼翼地將濕透的布襪卷下。
腳踝處已腫得像個發麵饅頭,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在火光下觸目驚心。
孟塵光的呼吸幾不可察地窒了一下。
他抿緊唇,從自己懷中摸出季凜之前給他的、還剩少許的藥膏瓷瓶,用指尖挑出一些清苦的藥膏。
然後,他將季凜的小腿輕輕擱在自己屈起的膝上,溫熱粗糙的掌心,帶著薄繭的指腹,蘸著微涼的藥膏,極其輕柔、卻穩當地,按上了那腫脹瘀紫的腳踝。
“嘶——”季凜倒抽一口冷氣,不僅是疼痛,更是因為孟塵光掌心傳來的、與藥膏微涼截然不同的灼熱溫度,以及那指尖小心翼翼、卻又帶著不容錯辨力道的按壓。
“忍一下,得把淤血揉開,否則明天更動不了。”
孟塵光頭也不抬,聲音悶悶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手下的傷處。
他的動作從生澀漸漸變得熟練,指腹沿著腳踝腫脹的邊緣,由輕到重,緩緩按壓、打圈。
他的手掌很大,幾乎能將季凜的腳踝整個包裹,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絲絲縷縷地滲入,奇異地緩解了一些刺骨的疼痛。
洞內隻剩下木柴燃燒的嗶剝聲,和兩人深淺不一的呼吸聲。
火光跳躍,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凹凸的岩壁上,放大,交織,微微晃動。
季凜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著孟塵光低垂的、專注的側臉。
火光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陰影,鼻梁挺直,緊抿的唇線透著一股執拗。
汗水順著他沾著汙跡的額角滑下,流過緊繃的下頜,沒入衣領。
他右肩處的衣物顏色越來越深,顯然傷口一直在滲血,但他卻恍若未覺,隻是全神貫注地處理著季凜腳踝的傷。
一種極其陌生的、複雜難言的情緒,在季凜心底悄然蔓延。
是感激,是歉疚,是劫後餘生的悸動,還有一種……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細微的波瀾。
孟塵光的掌心很燙,那溫度透過皮膚,似乎一路燙到了他心裡某個一直平靜無波的角落。
“塵光,”季凜的聲音有些乾澀,打破了洞內的寂靜,“你的肩膀……還在流血。”
孟塵光按摩的動作微微一頓,卻沒有停下,也沒有抬頭,隻低聲道:“死不了。小傷。”
“這不是小傷。”季凜皺眉,伸手想去碰觸他右肩,卻被孟塵光側身避開。
“先顧好你的腳。”孟塵光的聲音更沉,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強硬。
他手上的力道稍稍加重,季凜疼得“嘶”了一聲,注意力被拉回。
又是一陣沉默。隻有按摩的細微聲響和火焰的輕吟。
孟塵光低著頭,季凜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隻能看到他緊抿的唇線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忽然,孟塵光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但他沒有收回手,依舊保持著那個半跪的姿勢,掌心覆在季凜的腳踝上,傳遞著源源不斷的熱度。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了千斤重物。
然後,他抬起頭,直直地看向季凜。
火光在他眼中跳躍,映出某種季凜從未見過的、洶湧而熾烈的情緒,那裡麵翻湧著掙紮、決絕,還有一絲幾乎要破籠而出的、孤注一擲的熾熱。
“季凜。”孟塵光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用力擠出來,帶著血氣和顫抖。
季凜心頭莫名一緊,迎上他的目光。
孟塵光看著他,看著那雙總是溫潤平和、此刻卻帶著疲憊和些許茫然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不想再躲,不想再藏,不想再聽他說什麼“搭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