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凜艱難地睜開眼,那雙總是溫潤清亮的眸子,此刻布滿了血絲,眼神渙散,深處翻湧著痛苦和竭力維持的清明。
“是……是因為這個,對嗎?”孟塵光猛地轉頭,看向地上那個滾落一邊、還殘留著幾滴乳白色水漬的粗陶茶杯,又看看自己完好無損、甚至感覺更輕鬆的身體,一個可怕到令他渾身血液都要凍結的猜測,瞬間攫住了他。
“你做了什麼?你告訴我!季凜!你對我做了什麼?!”他抓住季凜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聲音嘶啞,帶著無儘的恐慌和憤怒,“那東西……那黑氣,跑到你身體裡去了?是不是?!你怎麼救的我?你拿什麼換的?!”
季凜在他的搖晃和質問下,痛苦地悶哼一聲,更多的黑血從嘴角湧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發出破碎的氣音。
體內“祟”力的侵蝕正在瘋狂加劇,他的意識正在被拖入無儘的黑暗和混亂深淵,視線也開始模糊。
他必須抓緊時間……
孟塵光看著他奄奄一息、痛苦不堪的樣子,心如刀絞,恐慌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他猛地抓起地上那個茶杯,湊到眼前,又看向牆壁上那些模糊的壁畫,腦海中瘋狂回想著季凜之前的話和動作。
“以三王之血魂為引……聚信眾之念力……化入淨水……”他喃喃重複著季凜念過的那句古語,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現,“血……你的血!還有那些符!你用自己的精血和靈力畫符,引動了什麼……但那黑氣怎麼會……”
他猛地頓住,看向季凜痛苦的臉,一個猜測讓他渾身冰冷:“是轉移……那方法不是驅散,是轉移?!你把那東西……引到你身體裡了?!季凜!你回答我!是不是這樣?!我怎麼救你?!牆上還寫了什麼?告訴我!”
季凜的意識已瀕臨渙散的邊緣,孟塵光的聲音仿佛從極遠處傳來。
他憑著最後一點意誌力,努力聚焦視線,看向焦急絕望的孟塵光,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關切,有決絕,有不舍,還有一絲近乎溫柔的安撫。
他極其緩慢地、用儘全身力氣,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然後,他顫抖著抬起一隻手,似乎想碰碰孟塵光的臉,卻在中途無力地垂下,手指在身側的灰塵中,極其艱難地、歪歪扭扭地劃了幾個筆畫。
孟塵光死死盯著,認出那是一個模糊的、殘缺的“走”字。
“不!我不走!”孟塵光低吼,眼睛赤紅,“你想都彆想!告訴我怎麼救你!一定有辦法的!那牆上……”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季凜的手指,在劃完那個“走”字後,極其微弱地,指向了供桌下方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孟塵光順著他的指引看去,那裡隻有厚厚的灰塵和蜘蛛網。
就在他分神的這一刹那。
“嘻嘻……帶他……走……”他用微不可聞的氣音,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木箱猛地一顫!
一道紅色的矮小身影如同閃電般竄出,正是那畫著大花臉的木偶“嘻嘻”。
它此刻臉上沒有任何滑稽的笑容,木頭雕琢的五官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肅穆,甚至帶著一絲悲戚。
它落地無聲,一步便竄到孟塵光身後。
孟塵光察覺身後異動,心中警鈴大作,但還未等他回頭——
“嘻嘻”那木頭小手快如鬼魅,在孟塵光後頸某處穴位上輕輕一點。
一股奇異的麻痹感瞬間傳遍孟塵光全身,他眼前一黑,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身體便軟軟地向後倒去,意識陷入了一片混沌。
木偶嘻嘻沒有絲毫停頓,在孟塵光倒下的瞬間,伸出雙臂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和力道,穩穩接住了他倒下的高大身軀。
然後,它抱著昏迷的孟塵光,邁著僵直卻迅捷的步伐,衝到供桌下季凜之前所指的那個角落。
一隻木頭腳看似隨意地在一塊布滿灰塵的青磚上連踩三下。
“哢啦啦——”
一陣機括轉動的沉悶聲響,從地下傳來。
供桌下方,一塊約三尺見方的地磚,竟然向下沉去,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散發著陳舊泥土氣息的洞口,隱約有向下的石階。
是地道。
壁畫上寫過的、先民建造廟宇時預留的逃生或祭祀密道!
嘻嘻毫不猶豫,抱著孟塵光,縱身跳入了那黑暗的洞口,身影瞬間被黑暗吞噬。
就在它跳入的瞬間,季凜用儘最後的氣力,猛地向前一撲,不偏不倚,正好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壓在了那塊正在緩緩上升、企圖閉合的地磚之上!
“哢——”
地磚上升的動作被他的身體卡住,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停在了半開半合的位置,留下一個狹窄的縫隙。
塵土簌簌落下,落在他沾滿血汙和冷汗的背上。
做完這一切,季凜仿佛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支撐,徹底癱軟在地,身體因體內“祟”力的瘋狂肆虐而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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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血不斷從口鼻中溢出,染黑了身下的塵土。
破敗的三王廟正殿內,重歸死寂。
隻有那被季凜身體卡住的地道入口,還殘留著一絲生機流逝的痕跡。
灰塵在從破洞屋頂漏下的慘淡天光中,無聲飛舞。
時光如同最無情的河流,衝走了廟宇傾頹的轟鳴,也沉澱了當年那場幾乎焚儘孟塵光所有生氣的悲慟與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