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項目啟動後的第七天,沙塵暴來了。
起初隻是午後的一陣怪風,卷著沙礫打在板房的鐵皮牆上,劈啪作響。
有經驗的老工人抬頭看了看天——西北方的地平線泛起一片詭異的昏黃,像一塊臟兮兮的抹布正在迅速鋪開。
“要起大風沙了!”有人喊了一聲。
但誰也沒想到,這次的風沙會這麼大。
下午三點,天色已經暗如黃昏。
狂風像發了瘋的巨獸,咆哮著撲向昆侖基地。
沙礫不再是“打”在牆上,而是像子彈一樣“射”過來,鐵皮牆麵發出密集的爆響,仿佛隨時會被擊穿。
趙四正在和材料組討論“昆侖甲”的新工藝參數,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金屬扭曲的刺耳尖嘯。
“不好!”他推開會議室的門,狂風卷著沙塵瞬間灌進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透過漫天黃沙,他看見遠處那排臨時搭建的專家宿舍。
最東頭的那間,屋頂的鐵皮被整個掀翻,像一片枯葉般在空中翻滾了幾圈,重重砸在幾十米外的空地上。
“快去人看看!”趙四吼了一聲,用袖子捂住口鼻,彎腰衝進風沙裡。
基地的警報淒厲地響起來。
但風聲太大,警報聲被撕扯得斷斷續續,像垂死者的喘息。
人們從各個工棚、實驗室、辦公室裡湧出來,有的去搶救設備,有的去加固建築,場麵混亂但又有種奇異的秩序。
在這裡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沙塵暴的厲害,也知道該怎麼應對。
趙四頂著風跑到那間被掀了屋頂的宿舍前。
門已經從裡麵被頂開了,兩個年輕技術員正攙扶著一個人往外走——是楚老。
老人臉上、身上全是沙土,眼鏡碎了一片,額角在流血,暗紅的血混著沙粒,糊了半邊臉。
但他懷裡緊緊抱著一隻鐵皮箱子,抱得那麼緊,指節都泛白了。
“楚老!您怎麼樣?”趙四衝過去。
“沒、沒事……”
楚老的聲音在風沙中顯得微弱,但他努力挺直腰板,
“就是幾塊碎瓦片砸到了……箱子,箱子沒事。”
趙四這才看清,老人額角的傷口不小,血還在往外滲。
他立刻對那兩個技術員說:“扶楚老去醫務室!快!”
“醫務室的門被風堵死了,打不開!”其中一個技術員喊道。
“那就去我辦公室!”趙四當機立斷,“那裡有急救箱!”
幾個人攙扶著楚老,在能見度不足十米的沙暴中艱難前行。
沙礫打在臉上生疼,眼睛根本睜不開,隻能憑感覺往辦公樓方向挪。
短短兩百米的路,走了足足十分鐘。
衝進辦公樓時,所有人都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不過是沙水,從頭到腳裹著一層厚厚的黃沙。
趙四的辦公室還算完好,隻是窗戶在嘎吱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他讓楚老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迅速打開文件櫃底層,取出那個軍綠色的急救箱。
這是蘇婉清給他準備的,裡麵除了常規藥品,還有一本她手抄的《赤腳醫生手冊》摘要。
“傷口裡有沙子,得先清洗。”趙四一邊說,一邊擰開軍用鋁壺,倒出清水浸濕紗布。
楚老擺擺手:“先看箱子……裡麵是手稿,德國的,還有我這幾個月整理的計算筆記……”
“手稿跑不了,傷口感染了可是大事。”
趙四不由分說,用鑷子夾著濕紗布,輕輕擦拭老人額角的傷口。
沙粒嵌在皮肉裡,每擦一下,老人就微微抽一口氣,但硬是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