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回羊城的火車上,陸晏沉靠窗坐著。
他的表情靜如止水,但,緊蹙的眉峰,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八年了。
自從祖父過世後,他舉步維艱,每一個腳印都仿佛踩在家族名譽的泥沼裡。
這八年,他無時無刻的,拚了命的想用戰功向上爬,好洗刷那份無形卻沉重的汙名。
如今,這個冰冷的真相終於揭開了。
祖父身上的冤屈終於可以洗清了。
他是清白的,依然是那個受人愛戴的老英雄。
他的名字。
終將,重歸榮光。
而且,隨著祖父的沉冤得雪,陸家不再是需要被考驗和邊緣化的家庭。
父母也會立刻從藏南邊防調職回京。
陸家也會漸漸地恢複從前的輝煌。
他心裡應該是高興的,喜悅的。
但,此刻,他的心情卻有些沉甸甸的。
火車咣當咣當的,朝著羊城的方向行駛。
車輪的節奏像是錘子,一聲聲的敲在陸晏沉的心上。
窗外掠過的燈火,模糊成了溫喬那雙,欲言又止的眼睛。
我明天有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跟你說。
溫喬那天晚上說這句話的神情,此刻無比清晰的浮現在他的眼前。
那不是分享喜悅的期待。
她的眼眸深處,藏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跟沉重。
而就在那個淩晨,他接到了季常卿那個石破天驚的電話,匆匆離去。
遲來的真相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那段被他忽略的,布滿疑雲的記憶閘門。
陸晏沉忍不住開始回想。
他越想,心就越沉。
他想起溫喬那段時間的避而不見。
當時,他以為,是溫喬跟沈月如兩人之間,起了衝突。
現在看來,那分明是無法麵對他的煎熬。
難怪,沈月如當時說,溫喬隱瞞了他一個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
她一定是知道真相,卻不知如何開口,隻能選擇暫時性的逃避。
溫喬早就知情。
這是認知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剛剛因家族沉冤得雪,而獲得的短暫喜悅。
一種混合著,被隱瞞的慍怒、不被信任的委屈、以及無儘心疼的複雜情緒,像是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生氣,是因為,溫喬竟然將如此重要的事情,隱瞞了他這麼久。
他們之間,不應該完全的信任,毫無保留嗎?
他委屈,委屈於他背負了八年的枷鎖,最親近的人,明明手握鑰匙,卻選擇了沉默。
但更多的,是那無法抑製的,尖銳的心疼。
他幾乎能想象的出。
溫喬那段時間,她獨自一人,背負著這沉重肮臟的秘密,內心該是何等的,痛苦和焦灼,掙紮與惶恐!
窗外是飛速倒退的北方平原,逐漸被南方的丘陵跟水田取代。
陸晏沉的麵容依舊冷峻,但眼眸深處那場在京市燃起的風暴,此刻,已經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重的平靜。
三月份中旬,羊城的春夜,空氣裡飽含著濕潤的水汽。
夜風已經褪去了寒意,卻遠未到粘膩悶熱的時節。
這是一年中最為舒爽、卻也是最為潮濕的季節。
文工團宿舍院子裡那棵老龍眼樹,樹葉蓊蓊鬱鬱,在朦朧的夜色裡投下一片陰沉的暗影。
溫喬就坐在樹下的石凳上。
石凳沁著入骨的涼意,那寒意透過薄薄的軍裝襯衫,一絲絲的滲進肌膚。
但她毫不知覺。
她的脊背挺的筆直,有一種倔強而脆弱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