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接上回，三人聽見風聲便趕忙躲進樹林，等風頭過了，突然有隻大老虎從高處竄到果然麵前。果然被嚇得渾身發抖，卻還是守著死果然不肯走開。老虎竄下來時像山崩地裂一般，吼了一聲就張開大嘴咬住了死果然。這時山坡旁突然射來一箭，這箭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了老虎的臉。老虎中箭後，臉部感到疼痛，嘴一鬆，死果然便掉了下來，看了兩眼箭射來的方向，大吼一聲就跳起了虎軀，這一跳就是離地好幾丈高，可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它就掉在了地上，擺出一幅四腳朝天的樣子，原來是箭從它的眼睛射了進去，沒多久就不動了。
多九公喝彩說這是“見血封喉”的藥箭，還說能從虎眼射入，射箭人本領肯定十分高強。正說著，山旁又竄出來一隻“小虎”，走到山坡後便把虎皮一揭，竟是個漂亮姑娘。隻見她身上穿著白布箭衣，頭上紮著白布頭巾，胳膊上挎著雕弓，快步走到老虎跟前，拿起腰間的小刀就剖開了它的胸膛，伸手取出一顆血淋淋的大虎心，然後卷了虎皮就下山去了，看都沒看幾人一眼。
林之洋說這女獵戶年紀輕輕的膽子倒挺大，就想嚇嚇她，說著便舉起火繩放了聲空槍。那姑娘聽到聲響，便忙說自己不是壞人，有話要說，然後就上前行禮，問三人的姓氏和來曆。
唐敖說了三人的姓氏，還說自己是從中原來的。姑娘問他是不是嶺南的唐以亭，唐敖說是，還問姑娘的姓氏、稱呼他的原因、家裡還有誰，以及取虎心的用處。
姑娘說自己叫駱紅蕖，是中原人，父親曾任長安主簿，後來降職做臨海丞，因和敬業伯伯一起獲罪，最後不知去了哪裡。官差追捕家屬，母親就帶著祖父和她逃到了海外，在古廟勉強過日子。去年老虎趕野獸時壓塌了住房，母親受傷去世，她就發誓要殺儘山裡的老虎為母親報仇，剛才取虎心是要回去祭奠母親。她還說常聽祖父講唐敖和父親是結拜兄弟，所以才那樣稱呼。
唐敖歎氣說：“原來你是駱賓王兄弟的女兒。幸好逃到海外了，這才沒遭毒手。不知老伯現在在哪兒？身體還好嗎？希望侄女帶我們去見見。”駱紅蕖說：“祖父就在前麵的廟裡。伯伯要是想去，我便在前麵帶路。”
話說完，四人就出發前往小廟，沒走多久就到了廟前，眾人抬頭一看，就發現廟門上寫著“蓮花庵”三個字。四周牆壁都朽壞了，沒有和尚道士，隻剩一座神殿、兩間廂房。雖然看起來破敗不堪，但周圍怪石交錯、綠樹叢生，把古廟圍在中間，倒也顯得清靜高雅。
四人進了廟門，駱紅蕖便先去通報，三人隨後走進大殿。不多會，隻見一個須發全白的老翁步履蹣跚的迎了出來，唐敖認出這老翁就是駱龍，便趕緊上前行禮；多九公、林之洋也見了禮，隨後幾人便一起坐下喝茶。
駱龍問了多九公、林之洋的名字，簡單聊了兩句，就對著唐敖歎氣說：“我兒子駱賓王不聽賢侄的話，做事總是毛手毛腳的，現在害得全家支離破碎，孫子也跟著軍隊走了，現在就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自從得到凶信之後，就帶著家人開始逃跑。偏偏兒媳婦還懷著身孕，好不容易逃到海外，生下紅蕖這個孫女，就在這兒勉強過日子。算起來，已經有十四年了。沒想到去年老虎壓塌了房子，兒媳婦受傷死了。孫女悲痛萬分，就丟下書本，整天練習弓箭、學習武藝，想要給母親報仇。她自己做了件白布箭衣，發誓要殺儘這山裡的老虎，才肯脫下孝衣。孫女果然很有誌氣，上個月剛打死一隻，今天又去打虎，沒想到正好遇見了你。在這萬裡之外的他鄉遇到故人，老頭子真是三生有幸！隻是我今年已經八十了，而且時常生病。現在這兒，除了孫女，還有奶媽和兩個老仆人。我被癡兒駱賓王連累，現在萬萬不能回故土自投羅網；況且年紀大了，也沒多少日子了。可是紅蕖還年輕，困在這兒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我想懇求賢侄，看在當年結拜的情分上，把紅蕖當自己女兒，帶回故鄉，等她長大後，在幫她找個好人家，了卻她的終身大事。我了了這個心願，就算死了也感激你！”說著說著，就流下了眼淚。
唐敖說：“老伯說什麼呢！我和賓王兄弟之間情同骨肉，侄女紅蕖就像我自己的女兒一樣。現在您讓我帶她回故鄉，我自然會好好幫她找個婆家，哪用得著托付。論起子侄的本分，本該請老伯一起回故鄉才是，更是要侍奉您安度晚年，以此略儘孝心，這才不辜負當年的結拜之情。可如今武後一心隻知道殺人，唐家子孫都快被殺光了，更何況其他人呢。而且老伯過去也做了很多年的官，不像婦女一樣能藏起來，要是走漏了風聲，不光我會遭殃，還怕老伯受驚嚇，所以不敢冒昧勸您走。我起初本想努力上進，約上一些忠良之士，一起輔佐王室，恢複大唐的基業。無奈功名沒成，現在頭發都白了。既不能光宗耀祖，又不能興邦定國，白白在世上混日子，實在慚愧自己一事無成，所以才浪遊海外。現在雖然看破了世事，回去的日子也說不準，但家裡還有兄弟妻子，我把這孩子帶回故鄉，絕不會辜負您的托付。老伯您儘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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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龍說：“承蒙賢侄不嫌棄，真是讓人感激涕零！但你們做生意的不能耽擱，更不能耽誤了路程。我住在這破廟裡，也不能留你們長久的逗留。”接著對紅蕖說：“孫女，你現在就拜唐伯伯為義父，帶著奶媽，跟他們走，也好了卻我的心願。”
駱紅蕖聽了，忍不住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走到唐敖麵前，磕了頭認了義父，又向多九公、林之洋行禮。她哭著對唐敖說：“侄女承蒙義父大恩，本應跟您回故鄉。可我有兩件心事：一是祖父年紀大了，身邊沒人侍奉，我怎麼忍心遠離；二是這山裡還有兩隻老虎，母親的大仇沒報，怎能就這麼走了。義父要是體諒我的苦處，就把嶺南的住址留下，將來萬一遇到皇恩大赦，我再跟祖父投奔嶺南，也免得兩邊牽掛。現在要是讓我丟下祖父，一個人走，就算我心硬如鐵，也不能做這種背棄親人的事。”
駱龍聽了，又再三勸說，可紅蕖話裡的意思很明白，一定要侍奉祖父到百年之後才肯離開。不管怎麼勸，她都堅決不答應。多九公說：“小姐既然這麼有決心，看來一時也勸不轉。依我看，與其現在帶她去海外，不如以後回來，唐兄再把小姐帶回家鄉，豈不是更方便？”唐敖說：“我要是以後回不來，那可怎麼辦？”
林之洋說：“妹夫說的這叫什麼話！今天咱們能一起去，將來自然也能一起回來，怎麼能說‘說不定回不來的話呢’？這我可聽不懂！”唐敖忙說：“我就是隨口一說，舅兄何必這麼認真。”接著又對駱龍說：“義女這麼有孝心，將來肯定有好報，老伯就彆勉強她了。況且她意誌堅定，勸也沒用。”說完，就拿出紙筆寫下了自己的地址。
駱紅蕖問：“義父這一路，會經過巫鹹國嗎？當年薛仲璋伯伯遭難後，家眷也逃到了海外。幾年前他們路過這兒，我和薛蘅香姐姐拜了乾姐妹，還在神前發誓，說以後不管誰有機會回故鄉，都要帶著對方一起走。去年有個賣絲綢的客人帶信來，才知道他們現在住在巫鹹國。我寫了一封信，要是順路的話，求義父幫忙捎去。”多九公說：“巫鹹國是必經之路，將來林兄也要在那兒賣貨，捎信很方便。”
隨後，駱紅蕖就去寫書信了。唐敖就托林之洋回船上取了兩封銀子，給駱龍當日常開銷。沒多久，駱紅蕖就寫完了信。唐敖接過信，不禁歎氣道：“原來仲璋哥哥的家眷也在海外！當年敬業兄弟要是聽思溫哥哥的話，不按仲璋哥哥的計策行事，大唐的江山早就恢複了，咱們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藏匿在各個地方！這都是天意啊，實在沒辦法！”
說完，唐敖就起身告辭。大家互相叮囑了幾句，最後灑淚分彆。駱紅蕖把他們送到廟外，就回去祭奠母親、侍奉祖父了。
唐敖三人因為天色晚了，就往回走原來的路。多九公說：“這麼小的姑娘，既能不怕艱險給母親報仇，又願意儘孝，伺候祖父到最後，心裡隻知道大義，彆的都不放在心上。可見這世上忠孝節義的事，本來就不在於年紀大小。這姑娘這麼有決心，大概這山上的老虎從此要被清除乾淨了。”
林之洋說：“剛才我見老虎吃那個果然，就想起有人說，虎豹吃人，都是因為那個人上輩子注定該被老虎傷害；要是沒這前世的注定，就算當麵遇上，老虎也不吃他。請問九公，這話對嗎？”
多九公搖頭說：“虎豹哪敢隨便吃人！至於上輩子注定的說法，就更不靠譜了。以前我見過一位老先生，他的話說得特彆好。他說：‘虎豹從來不敢吃人，而且特彆怕人，平時都以禽獸為食。往往會吃人的，肯定是那個人行為和禽獸差不多，老虎遇見他時，根本不知道他是人，隻當是禽獸，所以才吃。’人和禽獸的區彆，全在頭頂的靈光。禽獸頭頂沒有靈光，像果然這類，就算有點微光也很少。人要是天良沒滅，頭頂肯定有靈光，虎豹看見就會遠遠躲開。人要是喪儘天良、罪大惡極，靈光沒了，虎豹看他就和看禽獸一樣，所以才會吃他。至於靈光的多少，全看人行善還是作惡。一心向善的人，靈光能有好幾丈，不光虎豹看見會跑，連鬼怪都得躲著。就說剛才那個果然，一心想救死果然，便守在那兒哭，彆看他長著一張獸臉，心裡卻很有義氣，所謂‘獸麵人心’，頭頂怎麼會沒有靈光呢？就算老虎當麵遇上，也不會傷他。老虎見了‘獸麵人心’的都不敢傷，要是見了‘人麵獸心’的，怎麼會不吃！世人隻知道恨虎豹傷人，哪知道其中還有這緣故。”
唐敖點頭說：“九公這話，真能讓人回心向善，警戒不小啊。”
林之洋說：“我有個親戚，做人挺好，經常吃齋念佛。有一天，他和朋友上山燒香，竟然被老虎吃了。難道這樣行善的人，頭頂反而沒有靈光嗎？”
多九公說：“這種人怎麼會沒有靈光。隻怕他平時表麵上雖然吃齋念佛，可說不定什麼時候沒把持住，一時犯了錯，害了人命，或者不孝順父母，忘了根本；又或者調戲彆人的妻子女兒，敗壞人家的名節。要是惡事做得太重，就算平時有點小小的靈光，突然被大惡纏上，這就像‘杯水車薪’一樣，根本頂不住！所以靈光一下子就沒了，老虎才會吃他。不知道這個人除了吃齋念佛，彆的行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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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洋說：“這人彆的都好，就是不孝順父母，聽說還有些男女私情的事。除了這兩樣，總在吃齋行善，沒乾其他壞事。”
多九公說：“‘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為先。’這人既不孝順父母，又有敗壞彆人名節的私情，是罪魁禍首，惡中最壞的。就算吃齋念佛，又有什麼用。”
林之洋說：“照九公這麼說，世人要是做了壞事，就算再努力行善，也沒用了？”
多九公說：“林兄這是什麼話！善惡也有大小之分：用善來抵惡，就像將功贖罪，其中的輕重差彆大了，哪能一概而論。就說這個人吧，他不孝順父母、還調戲彆人妻女，這都是罪大惡極的行為，是不能被原諒的。你卻拿他吃齋念佛這些小善，想要抵他做的兩樁惡事，這不是拿一杯水想去澆滅一車柴燒起來的火嗎？何況吃齋念佛不過是表麵上向善罷了，到底心裡怎麼樣誰也不知道。要是表麵上裝出行善的樣子，心裡卻藏著許多邪惡的想法，這麼陰險狡詐的人，那罪過就更大了。總而言之，做人的心地最要緊。要是說吃齋念佛的都是善人，恐怕未必是這樣。”
幾人正說著說，就已經能看到船了，忽然看到路邊樹林裡飛出一隻大鳥。這鳥的形狀像人，滿嘴裡是豬一樣的牙，渾身長滿了長毛，四肢五官和人沒什麼兩樣，隻是肋下伸著兩個肉翅膀，頭頂有兩個人頭，一個像男的，一個像女的。額頭上有字，仔細一看，竟然是“不孝”兩個字。多九公說：“我們剛說不孝，就有‘不孝鳥’出來了。”
林之洋一聽見“不孝”兩個字，就趕緊舉起火繩，放了一槍。這鳥受了傷掉在地上，還想展翅飛起來。林之洋趕過去，一連幾拳，就把它打倒了。三人上前仔細一看，這鳥不但額頭上有“不孝”二字，嘴裡還有“不慈”二字，胳膊上有“不道”二字，右脅有“愛夫”二字，左脅有“憐婦”二字。唐敖見狀，便歎氣說：“從前我雖然聽過古人有這樣的傳說，卻以為這事未必是真的。今天親眼見到，才知道這傳說是真的。可見天地這麼大，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沒有啊。在我看來，這是世上那些不孝的人，行為和禽獸差不多，死後不能再投胎做人，最終戾氣凝結，就變成了這種鳥。”多九公點頭說：“唐兄高見，真是深刻的道理。以前我見過這種鳥，雖然是兩個人頭，卻都是男人的樣子，沒有‘愛夫’二字。因為天下沒有不孝的婦女，所以都是男像。它這人頭還經常變，還有兩個女頭的時候。聽說這種鳥最有靈性了，而且擅長修真悟道，一開始身上雖然有字，往往修到後來竟然會一個字都沒有了；等字掉光了，再靜心修煉，用不了幾年，就能脫了皮毛，飛升成仙去了。”唐敖說：“這不就是‘放下屠刀，立刻成佛’嗎！可見上天原本是允許眾生回心向善的。”
這時船上的水手們因為去山泉取水，也過來圍觀。問清楚詳情後，都吵嚷著說：“它既然不孝，我們就要得罪了！這麼一身好翎毛，就算帶些回去做個掃帚，也不錯啊。”說完眾人上前，這個一把，那個一把的，隻見拔下來的翎毛滿地亂飛。唐敖說：“它額頭上雖然有‘不孝’二字，但都是戾氣凝結而成的，和它本身有什麼關係呢？”眾人說：“我們現在就算是替它除去戾氣，把戾氣除乾淨了，將來說不定就能做好人了。況且它身上的翎毛實在厚實，可見它生前非常吝嗇，是‘一毛不拔’的那種人。如今我們把這‘一’字換成‘無’字：它是‘一毛不拔’，我們是‘無毛不拔’，把它拔得一乾二淨，看它怎麼樣！”
眾人拔完翎毛，正要回到船上去，忽然樹林裡噴出很多膠水，腥臭味特彆重。眾人連忙跑開。隻見樹林裡飛出一隻怪鳥，形狀像老鼠，身長五尺，一隻紅腳，兩個大翅膀，飛到不孝鳥跟前，隨即抱住它，騰空而起。林之洋趕緊拿槍裝藥，對準這隻鳥。正要放的時候，沒想到火繩沾了水滅了，轉眼間，那鳥已經飛遠了。水手們說：“我們常在海外，這樣的怪鳥，倒也少見。向來九公最是知古知今，大概今天也要被難住了。”多九公說：“這種鳥在海外犬封國最多，名叫‘飛涎鳥’，嘴裡的涎水像膠水一樣，餓的時候，就把涎水灑在樹上，彆的鳥飛過去，隻要沾到這涎水，就被粘住了。今天它大概還沒吃東西，所以嘴裡流著涎水。現在抓到了不孝鳥，肯定是要把它飽餐一頓了。可見這股戾氣是萬物都厭惡的：不光人要拔它的毛，禽獸還要吃它的肉呢！”說完，大家便一起回了船。唐敖把信收了起來。林之洋拿出大米給婉如、呂氏看，她們都覺得稀奇。很快船就揚帆起航了。
沒過幾天，船就航行到了君子國，水手把船停在岸邊。林之洋上岸去賣貨。唐敖因為向來聽說君子國的人好讓不爭，想來一定是講究禮樂的地方，所以約了多九公上岸，想去瞻仰一下。走了幾裡路，離城不遠，隻見城門上寫著“惟善為寶”四個大字。
他倆在城裡又會遇見什麼有趣的事呢？我問下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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