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縣,城東陳家。
陳員外撚著八字胡,眯眼看著手中這份散發著淡淡墨香的請帖。指腹摩挲過封麵上“醉仙樓·白菜宴”六個鎏金大字,發出一聲嗤笑。
“白菜?這金寶莫不是失心瘋了?”
他隨手將請帖扔在紫檀木桌上,端起茶盞撇去浮沫:
“這寒冬臘月的,誰家地窖裡沒囤積幾百斤白菜?竟也拿來當個宴席的名頭。還作價十兩銀子一位,簡直是搶錢。”
管家在一旁躬身賠笑:“老爺,聽說那白菜非同一般,喚作‘白玉翡翠’,這幾日在坊間傳得神乎其神。”
“噱頭罷了。”陳員外雖嘴上不屑,眼神卻往那請帖上飄了飄,“不過……既然全城的頭麵人物都去了,我不去倒顯得不合群。備車,明日去瞧瞧這金胖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城西,司馬府側門。
一名身著錦衣的中年管事捏著請帖,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
“白菜宴?嘩眾取寵。”
他將請帖折起,收入袖中,轉身穿過回廊,走向內院:“不過大公子正愁沒樂子,這送上門的笑話,得去看看。”
城南,李氏錢莊
李掌櫃接過請帖,將請帖放在油燈下細看,確認不是假貨後,暗自沉吟:
“能讓金寶這個老狐狸親自操辦的宴席,絕不會隻是為了賣幾顆白菜。醉翁之意不在酒。倒要看看,這金胖子打的什麼主意。”
他將請帖收好,心中盤算著,無論西門家成敗,自己都能從中撈到好處。
城北,王府
王氏世代清流,為縣內清貴。接到帖子後,冷哼一聲,將其丟在書桌上,用鎮紙壓住。
“簡直是汙濁了斯文!十兩銀子吃白菜,不知所謂!”
但片刻後,他還是煩躁地拿起請帖,揉了揉額角。
“罷了。這等場合,不去恐落人口實。備轎,明日晚些時候,去看一眼,露個臉便走。”
如此場景。
在縣城內各家宅院之中,同時上演。
……
醉仙樓後院。
“掌櫃的,除了將軍府,縣裡排得上號的人家,請帖都送到了。大多雖有微詞,但都接了貼。”
金寶站在櫃台後,撥弄算盤的手指一停,臉上肥肉堆起一抹精明的笑意。
“接了就好,接了就好。”
“隻要他們進門,我有的是法子讓他們把銀子掏出來。”
他從櫃台下取出一份最為精致的請帖,封皮用的是上好的雲錦,字跡更是請縣裡老秀才一筆一劃謄寫的。
“備快馬。這份請帖,你親自送到靠山村,交到東家手裡。”
金寶壓低聲音,神色鄭重:
“記住了,一定要把話帶到——”
“將軍府那邊我沒送,這天大的人情和臉麵,我都給東家留著呢。讓東家務必準備好‘敲門磚’。”
……
重山村,林家小院內。
林玄接過夥計遞來的雲錦請帖,聽完轉述,眉梢微微一挑。
“這金寶,倒是個人精。”
林玄合上請帖,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不給將軍府送貼,並非怠慢,而是把在此次宴會上最露臉、最能拉近關係的機會,讓給了自己。
若是金寶送去,那隻是商賈巴結權貴。
若是林玄親自去請,且帶著重禮,那就是世交走動,意義截然不同。
“隻是……”林玄看向身側正在整理賬冊的西門韻,“秦將軍位高權重,尋常金銀俗物怕是入不了他的眼。金寶讓我準備禮物,這倒是給我出了個難題。”
西門韻放下狼毫筆,纖細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美眸流轉,似是在回憶什麼。
“上次我去將軍府送那支點翠金釵時,曾無意間聽秦夫人抱怨過。”
“秦將軍即將前往州府,參加節度使大人的六十壽誕。”
“節度使大人武人出身,最不耐煩那些字畫古玩,可送金銀又顯得俗氣且有行賄之嫌。”
“為此,秦夫人正愁得幾日沒睡好覺,想找些既新奇、又能拿得出手的物件。”
“新奇?”
林玄瞬間明悟:“你是說……送鍋?”
“不僅是鍋。”西門韻站起身,走到林玄身旁,帶起一陣淡淡的幽香,“這炒菜之法,獨步天下。節度使大人久居高位,山珍海味早已吃膩。若是能讓他嘗到這前所未有的美味……”
“妙!”
林玄撫掌而笑。
對於這些權貴而言,缺的不是錢,是“獨一份”的體驗。
沒有絲毫遲疑,林玄當即起身前往作坊。
水力鍛錘正在不知疲倦地轟鳴,震得地麵微顫。
“東家,咋了?”
老鐵匠抹了一把黑臉上的汗。
“挑最好十口炒鍋!要薄,要勻,表麵要像鏡子一樣光亮!所有邊緣都要卷邊打磨,配上上好的紅木手柄!”
“另外,做十個楠木盒子,裡襯墊上絲綢。”
工坊內囤積著不少的炒鍋。
西門韻親自上手,選了十口經過千錘百煉、通體泛著幽幽冷光的極品鐵鍋。
這鐵鍋經過特殊處理,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藍黑色澤。
宛如藝術品。
林玄又回到書房,提筆揮毫。
《爆炒腰花》、《回鍋肉》、《乾煸四季豆》……
十道經典炒菜的方子,詳詳細細地寫在灑金宣紙上。
他將菜譜分彆放入十個木盒之中,與鐵鍋相伴。
“這禮物,這份量,夠了。”
林玄看著那十個精致的木盒,心中一樂。
誰能想到,前世幾塊錢的鐵皮,眼下竟也能登堂入室,竟變得如此高雅貴重。
林玄與西門韻共乘一車,帶著十個木盒,向縣城駛去。
越靠近縣城,路上的景象便越發觸目驚心。
原本覆蓋著白雪的原野上,多了許多黑褐色的斑點。
離近了看,才發現那是蜷縮在雪地裡的災民。
寒風呼嘯,卷起地上的枯草。
城牆根下,密密麻麻地擠滿了衣衫襤褸的人。
他們麵黃肌瘦,眼神空洞,有的懷裡抱著已經僵硬的孩子,卻舍不得鬆手;
有的為了爭奪一個發黴的饅頭,在泥水裡扭打成一團。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