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列車上的人蜂擁著去車站商店搶購“阿迪達斯”時,何長宜雙手抱胸,斜倚車門,對著想要跟風的學生們抬抬下巴:
“回去吧,普通家庭攢錢不容易,還是彆往水裡扔了。”
大部分人信了,還有一小部分半信半疑,看著浩浩蕩蕩奔向商店的人群,有些猶豫。
何長宜沒多勸,趁著停車的這段時間,在站台上散步吹風。
不過令她欣慰的是,去往商店的路上沒見到麵熟的學生。
火車再次啟動,買到假冒偽劣衣服的乘客們在車上罵罵咧咧,何長宜卻注意到圓臉小姑娘紅腫的眼睛。
“哭什麼,想家了?”
小姑娘嘴一撇,抽抽搭搭地說:
“蔡老師讓我們交一百五十塊的過境費,還有八十塊給海關的好處費……我沒帶那麼多錢,他讓我滾下火車,不帶我去莫斯克了……”
另外兩個男生也很低落。
“我媽給了我一千塊傍身,這是我們家最後一點積蓄了……可還沒出國就花了二百多,以後怎麼辦啊……”
“蔡老師說不交不行,要是不交的話,我們的護照就失效了,就算去了峨羅斯也要被人家攆回來的……”
何長宜皺了皺眉,她怎麼沒聽說過什麼過境費和好處費。
“行了,彆哭,他在哪個包廂,你帶我過去。”
蔡老師正在包廂裡蘸著唾沫數錢,忽然門被踢開,他不快,正想罵毛手毛腳的家夥,轉頭就看到那個最不想見的煞神。
“聽說出國要交過境費和好處費,我怎麼從來不知道?”
蔡老師一驚,眼睛珠子一轉就想否認。
話才要出口,他看到何長宜身後跟過來的幾個學生,還有聽到聲音後探頭探腦的其他人。
“你胡說什麼,過境費和好處費一直要收的,懂不懂規矩?你之前沒交就相當於逃了票,我們跟你不一樣,我們是正規買票的。”
何長宜眯起眼睛。
“逃票?”
她慢條斯理地說:
“你的意思是,國家公職人員公然利用職務之便收取好處費?還是說國境線上搭了收費站,不交錢就禁止出國?”
聽到何長宜的話,交了錢的學生們都用懷疑的目光看向蔡老師。
蔡老師心中叫苦,麵上還在嘴硬:
“這都是慣例,你不懂就不要講,彆誤導我們學生。要是他們不能留學,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何長宜不怒反笑。
“對,我確實負不起這個責任。不過列車有車長,人家常年往返中峨,比任何人都了解情況。走,咱們一起去問問。要是你說得對,我賠你一件皮夾克;要是你說錯了,馬上把錢還給學生們。”
在聽到何長宜的前半段話時,圓臉小姑娘的臉色變得灰暗,要是這位大姐姐都不願意管的話,她就真的沒希望了。
可當聽到後半段話,她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來。
另外兩個男生附和道:“就是,咱們一起去找車長!總不能平白無故就收我們二百多塊錢吧!”
“是啊,要是車長說真的要交,我們也就認了……”
“我去問問列車員,車長在哪一節車廂!”
其他學生也紛紛應和,一時間蔡老師被架住了,眼睛焦急地轉來轉去。
“那、那車長是峨羅斯人!在場的除了你誰聽得懂峨語,還不是任由你翻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這不是耍賴嗎?”
何長宜很痛快。
“你在車上隨便找一個會峨語的,讓他翻譯不就行了。不行多找幾個,人家和我們兩邊都不認識,總不見得一起串通騙人吧?”
學生們都覺得這個主意好,有人自告奮勇去其他車廂找來懂峨語的人。
然而,直到熱心翻譯到位,蔡老師仍舊不肯去找車長,逼急了就一拍桌子,疾言厲色地衝著學生們大喊大叫,問他們是不是不打算去留學了。
——當然,他沒敢衝著何長宜甩臉色,精準地把臉扭到她看不到的方位。
年長一些的學生意識到不對勁,但人在屋簷下,他們還是想留學的。
有人打了退堂鼓,低聲地說:
“算了吧,一萬塊錢都花了,也不差這二百了……”
也有人不肯放棄。
“那怎麼行,出國的錢可都是我父母一輩子攢下來的血汗錢,要是花在學習上我就認了;可無緣無故就讓我掏二百塊,那不成,我不答應!”
車廂裡鬨哄哄的,其他車廂的人也來看熱鬨,就連峨羅斯列車員都過來看這裡發生了什麼。
何長宜把人都趕出去,關上包廂門,屈指敲了敲桌子。
“行了,給自己留點臉吧,錢呢?拿出來。”
蔡老師低著頭,悄悄用怨恨的眼神瞪了幾下,還不敢讓何長宜發現。
見這家夥像個鼻涕蟲似的窩在鋪位裡麵,何長宜不耐煩地催促道:
“趕緊的,我沒心情和你耗。要麼你拿出來,要麼我自己動手。我數三下,三,二——”
不等“一”發出來,蔡老師一把將錢從衣服內兜裡掏出來,猶豫了下,不情不願扔到桌上。
鈔票沾了體溫,何長宜嫌棄,不想上手去數。
“二十個人,每人二百三十塊,一共是四千六。要是少了一張,你不想知道後果的。”
聽到何長宜的威脅,蔡老師頓了頓,抬頭迅速用怨念的小眼神看了她一眼。
接著他脫下鞋,從鞋墊下麵又抽出一疊鈔票。
——都特麼能聞到味兒了。
何長宜轉身開門,對著門外伸著耳朵偷聽的學生們說:
“行了,問題解決了。你們蔡老師對出國政策沒深入了解,弄出了誤會,現在他已經認識到錯誤了,你們過來,把自己的錢領走。”
學生們歡呼起來。
雖然因為接下來他們還要跟著蔡老師去語言學校辦理入學手續,何長宜才輕飄飄地蓋上一層遮羞布,把一切說成誤會,但在場的人都知道實際發生了什麼。
經此一役,大小狐獴們更信任何長宜了,恨不得走哪兒跟哪兒。
何長宜徹底過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
甚至連上廁所的時候,圓臉小姑娘都恨不能托著她的胳膊,像伺候老太後似的把她伺候到馬桶上。
此消彼長,蔡老師落寞極了,不得不自己提著暖壺去打水。
列車一路西行,越過了國境線。
在停靠峨羅斯站台時,車上倒爺蓄勢待發,車下峨羅斯人舉著盧布嗷嗷待哺。
學生們也帶了不少貨物,打算賣了賺點生活費。
在一眾賣貨的鐘國人中,何長宜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格外顯眼。
麵對一群擠在身邊、把盧布快懟到她臉上的客戶,她流暢地數錢賣貨,然後左手熟練地搶回貨物,右手把假|鈔摔到對方臉上。
回車上補貨時,她隨手將伸到上鋪的鉤子扯進來,窗外傳來失去平衡摔下去的小偷嘰裡咕嚕的大罵聲。
再次拿著衣服下車時,何長宜順手抓住在窗口賣貨學生的胳膊往裡一拽,外麵跳起來搶貨的家夥正好撲了個空。
幾次下來,車廂上的人看何長宜的眼神已經不能用敬仰兩個字來概括了。
——他們好像看到了倒爺界的概念神。
車廂的貨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減少,學生們賺得盆滿缽滿,而且因為有何長宜帶著,避開了新手倒爺經常被坑的陷阱,每個人錢包鼓鼓,紅光滿麵。
兜裡有錢,膽氣就壯。
有學生即使沒學會峨語,都敢獨自一人去車站商店買東西,和售貨員比劃著買回來一紮啤酒,給每個人分了兩瓶,慶祝開張發財。
要不是學費概不退還,都有人想放棄留學,直接跟著何長宜轉行做倒爺。
然而,與學生們的欣喜若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何長宜反而從剛上車時的悠哉變得警惕起來。
錢太多了。
懶洋洋甩著尾巴的獅子站了起來,望向隱藏在黑暗中的敵人。
就在列車離開烏蘭烏德站後,淩晨時分,當所有人都陷入沉睡時,包廂外忽然傳來細微而淩亂的腳步聲。
何長宜睜開眼睛,借著窗外的月光,她看到一根彎曲的鐵絲順著包廂門的縫隙伸了進來。
下一秒,卡在門鎖處的卡扣就被鐵絲拽了下來。
一聲輕響,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