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侍郎和主事,找個由頭,外放出去,越偏遠越好。路上……做得乾淨點。”
最後他頹然靠在椅背上,隻覺得一陣眩暈。
多年心血,毀於一旦。
墨臨淵……都是因為墨臨淵!
若不是他回京,若不是他接了督查錢糧的差事,若不是他遇刺裝病將事情鬨大……
鎮國公從瑞王府回到府內,坐在太師椅上,手中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目光沉沉地看著麵前的長子周行斌。
“都安排好了?”周朔開口,聲音蒼老而疲憊。
周行斌躬身:“是,父親。李贄突發心疾已經‘去了’。家眷昨日已秘密送出京城,送往江南。那幾個侍郎主事,也已找了由頭外調,路上會有人照顧。”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隻是……損失太大了。兵部這條線,幾乎全斷。”
周朔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
“錢財都是身外物。”他揉了揉眉心,“關鍵是兵部。李贄一死,我們在兵部經營多年的勢力,算是廢了一大半。皇上讓劉和謙那個老狐狸插手,以後兵部的油水,再想沾手就難了。”
周行斌臉上也露出肉痛之色:“誰能想到,英國公那條老狗發了瘋似的咬上來……還有宸王那邊……”
周朔擺擺手,打斷他:“現在說這些無用。承燁這次,太冒進了。”
他歎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到底是年輕,沉不住氣,又貪心不足。”
“父親,那現在……”周行斌試探地問,“我們該如何?是否要幫承燁,在朝上轉圜一二?”
“轉圜?”周朔冷笑一聲,“英國公盯著,宸王也看著,怎麼轉圜?”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庭院裡覆雪的古樹。
“傳話給我們在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人,”周朔聲音冰冷,“到此為止。李贄已死,線索已斷,該結案了。”
周行斌一驚:“父親!那承燁他……”
“他?”周朔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他是皇子,隻要沒有鐵證直接指到他頭上,皇上就不會真的動他。最多是罰俸,閉門思過。”
“周家要做的,不是繼續替他擦屁股,而是讓他記住這個教訓!”
“明日,你就向皇上上表,自請卸去京營節度使一職,並舉薦英國公次子接任。”周朔將筆擱下,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周行斌倒吸一口涼氣:“父親!京營節度使掌管京畿三大營防務,這可是實權要職!怎能……”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周朔打斷他,眼神深邃,“英國公這次咬得這麼狠,你以為隻是為了扳倒承燁?我們主動讓出來,反而好辦一些,不僅堵住英國公的嘴……”
他頓了頓:“也能讓承燁清醒清醒。沒有周家在背後撐著,他什麼也不是。”
周行斌怔然,良久,才深深一揖:“兒子……明白了。”
三日期限轉瞬即至。
劉和謙看著麵前堆積如山的賬冊文書,眉頭緊鎖。
兵部這次送來的東西倒是齊全,可越是齊全,越顯得刻意。
許多關鍵賬目看似清晰,但前後對比起來,總能發現一些難以自圓其說的誤差。
可所有能指向具體某個人、尤其是能牽扯到瑞王的直接證據,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提前抹去了。
涉事的幾個關鍵小吏非死即失蹤,留下的活口要麼一問三不知,要麼咬死了是自己貪墨,與旁人無涉。
大理寺這邊也是如此,那刺客在熬過又一輪酷刑後,終於撐不住,吐露了一個名字——京城地下黑市一個專門接臟活的中間人。
等大理寺差役撲到那中間人藏身的窩點時,隻找到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和滿地被翻找過的痕跡。
線索,再次中斷。
翌日朝會。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龍椅之上,皇帝墨泓璟靜靜聽著下麵臣子的彙報。
臉上沒什麼表情,他何嘗不知道,這所謂的結果,背後是怎樣的交易與妥協。
李贄死了,關鍵人證死了,線索斷了。
再查下去,除非他下決心掀翻半個朝堂,否則,就隻能到此為止。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垂首肅立的朝臣。
鎮國公眼觀鼻鼻觀心。
“好,很好。”皇帝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讓殿中所有人心裡一緊。
“兵部尚書李贄,禦下不嚴,貪墨瀆職,以致軍餉虧空,邊關告急。雖已身故,難逃其罪。著革去一切官職、追奪誥命,家產抄沒,充入國庫。兵部左、右侍郎,主事等相關官員,一律革職查辦,流放三千裡,遇赦不赦。”
“京畿三大營糧草虧空,限兵部三個月內籌措補足,逾期嚴懲。”
“至於宸王遇刺一案……”皇帝頓了頓,“京城治安如此鬆懈,竟讓刺客潛入親王宅邸,順天府尹、京城兵馬指揮使,俱罰俸一年,戴罪履職。”
“陛下聖明!”群臣齊聲高呼。
墨承燁也跟著躬身,這一關,暫時算是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