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脈搏在腳下轟鳴,但在這棟名為“信達大廈”的玻璃幕牆巨獸體內,時間卻像粘稠的膠水,流動得格外緩慢。下午四點五十分,離標準的下班時間還有四十分鐘,但一種無形的疲憊和焦躁已經彌漫開來。中央空調賣力地吞吐著經過反複過濾、缺乏活力的空氣,混合著打印機的臭氧、隔夜咖啡的酸敗以及無數種香水與汗液微妙平衡後的體味。
林薇站在擁擠的電梯廳,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著那份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離職通知。周遭是熟悉的低語、手機消息提示音、以及高跟鞋不耐煩地敲擊大理石地麵的噠噠聲。她在這裡耗費了五年,像一顆被精心打磨的齒輪,嚴絲合縫地嵌在這台龐大機器的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直到某個瞬間,她聽見了自己內部發出的、不堪重負的崩裂聲。
走吧。必須走。在徹底鏽死之前。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的味道讓她反胃。
麵前的四部電梯,指示燈猩紅地顯示著不同的樓層,像某種冷漠的審判。兩部在高區徘徊,一部正從地下停車場慢悠悠地爬升,隻有最靠裡、貼著“低區停靠”標簽的那部,指示燈顯示它正從15樓下降。
14…13…12…
人們像趨光的飛蛾,無聲地調整著站位,向那部即將抵達的電梯門口彙聚。林薇被人群裹挾著,也向前挪了幾步。
11…10…9…
電梯運行的聲音,纜繩摩擦的細微聲響,透過厚重的轎廂門隱約傳來。
8…7…
突然——
那平穩下降的紅色數字,在“7”的位置猛地頓住了!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卡在了那裡。
緊接著,指示燈瘋狂地、毫無規律地閃爍起來!“7”字扭曲抖動,時而變成亂碼,時而變回原狀,速度快得令人眼花。
“搞什麼啊…”“又壞了?”“物業吃乾飯的…”人群裡響起幾聲壓抑的抱怨和歎息。
林薇的心也隨之下沉了一瞬。這棟樓的電梯出問題不是新聞,但偏偏是這個時候。
就在大家都以為這部電梯徹底癱瘓,準備轉而等待其他電梯時——
閃爍停止了。
指示燈上的數字,極其突兀地、平穩地,跳成了一個絕無可能出現的數字:
【b4】
一片死寂。
幾秒鐘後,人群像是炸開了鍋。
“b4?哪來的b4?”“地下就三層啊!停車場b1到b3!”“顯示錯亂了吧?這破電梯!”“媽的,又要遲到了…”
林薇盯著那個鮮紅的“b4”,眉頭緊緊皺起。她在這棟樓裡工作了五年,無比確定地下隻有三層停車場。b4?從未聽說過。
電梯的轟鳴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上升。它似乎真的從那個不存在的“b4”升上來了。
數字開始跳動:b3…b2…b1…1…
人群重新騷動起來,再次向門口聚集。
電梯抵達一樓。“叮——”的一聲輕響,指示燈變綠,厚重的銀色轎廂門帶著輕微的摩擦聲,向兩側滑開。
裡麵空無一人。標準的鏡麵內壁,不鏽鋼扶手,樓層按鈕麵板,一切如常。頂部的照明燈似乎比平時更亮一些,白得有些刺眼,將轎廂內照得纖毫畢現,甚至給人一種不真實的剝離感。
等待的人群隻是遲疑了一瞬,便如同潮水般湧了進去。下班時間的電梯,每一秒都值得爭奪。瞬間,轎廂裡就塞得滿滿當當。
林薇被人流推搡著,最後一個擠了進去。後背撞到冰冷的鏡麵牆壁,麵前是各種材質的背包和外套。濃重的、混合的人氣味瞬間取代了電梯廳裡那種公共空間的疏離感。
“超載了!後麵的等下一部!”靠近按鈕板的人大喊。
確實響起了超常刺耳的蜂鳴聲。但門口的人還在試圖往裡擠。
“誰最後進來的?出去一下啊!”有人不耐煩地催促。
所有的目光,或直接或間接,都落在了最後擠進來的林薇身上。
她感到一陣煩躁和尷尬,歎了口氣,準備退出去。
就在她抬腳的瞬間——
“嗤——”
電梯門毫無征兆地、迅速地關上了!
超載蜂鳴聲也戛然而止。
轎廂內猛地一靜。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咦?不超載了?”“奇怪…”“走了走了,趕緊的。”
站在按鈕板前的人熟練地按下了“1”樓按鈕雖然已經在一樓,但這是習慣,確保電梯不會亂跑)和“b1”停車場按鈕。指示燈亮起。
電梯輕微震動一下,開始…下降?
“喂!怎麼在往下?”靠近樓層顯示的人驚叫起來。
紅色的數字跳動:1…b1…
但電梯並沒有在b1停下,而是繼續下行!
b2…
“怎麼回事?誰按了b2?”有人質問。
“沒有啊!就按了b1!”
b3…
數字穩穩地跳過了b3,依舊沒有停止的跡象。
然後,在所有人驚恐的注視下,數字毫無阻礙地、清晰地、變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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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4】
“叮——”
一聲清脆得有些詭異的提示音。
電梯猛地頓住,停止了運行。
轎廂內死一樣的寂靜。落針可聞。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錯愕和茫然。
“b…b4?”“開什麼玩笑…”“這棟樓有b4?”
厚重的轎廂門,在一片死寂中,緩緩地、勻速地向兩側滑開。
門外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不是預想中燈火通明、停滿車輛、彌漫著汽油味的現代化停車場。
門外,是一片無比空曠、看不到邊際的黑暗空間。
空氣瞬間湧了進來,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寒意,以及濃重得令人作嘔的灰塵和黴菌的味道,像是某個封閉了數十年的地下倉庫被突然打開。
借由電梯內過於明亮的燈光照射,能看到門外粗糙的水泥地麵,布滿裂紋和厚厚的積灰。遠處是深邃的、吞噬光線的黑暗,隱約能看到一些巨大、扭曲的、被肮臟帆布或塑料布半遮半掩的機械設備輪廓,像史前巨獸的骨架,靜靜地蟄伏著。幾根粗大的、鏽跡斑斑的金屬管道從天花板上垂下,消失在黑暗中。牆壁是裸露的、濕漉漉的水泥,大片大片地覆蓋著黑綠色的黴斑。
這裡安靜得可怕,電梯運行的微弱餘音消失後,便隻剩下一種沉重的、壓迫耳膜的絕對寂靜。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這…這是哪裡?”一個年輕女孩顫抖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帶著哭腔。
“惡作劇吧?誰搞的?”“按鈕!快按關門!快啊!”靠近按鈕板的人反應過來,聲音發顫地尖叫。
負責按鈕的男人手指哆嗦著,瘋狂地去按關門鍵和頂樓的按鍵。
沒有任何反應。
按鍵燈亮著,但電梯門紋絲不動,固執地敞開著,將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空間展示給所有人。報警按鈕也被按了下去,隻有內部一個微弱的小黃燈閃爍,沒有任何外部響應的跡象。
“沒用!都沒用!”“手機!打手機!”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掏出手機。
“沒信號!一格都沒有!”“我的也是!”“怎麼會?!”
恐慌如同瘟疫,瞬間在擁擠的轎廂裡炸開!
“搞什麼啊!放我們出去!”“物業怎麼回事?!”“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騷動開始出現,有人試圖用手去扒已經打開的門,但那縫隙紋絲不動。有人開始用力拍打轎廂內壁,發出徒勞的砰砰聲。
林薇緊緊靠著冰冷的鏡麵牆壁,心臟狂跳,手心裡全是冷汗。眼前的景象超乎了她的理解範圍。她強迫自己冷靜,目光死死盯著門外那片詭異的黑暗空間。
不是幻覺。所有人都看到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也許隻有十幾秒,也許有一分鐘,在這種環境下,人對時間的感知變得極不可靠。
突然,站在最門口的一個穿著快遞員製服的小哥,像是發現了什麼,指著門外右側的黑暗深處,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那…那是什麼?!好像…好像有東西…在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電梯的光線有限,隻能照亮門前一小片區域,更遠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但在那片黑暗的邊緣,似乎…真的有什麼東西…
像是一團更加濃稠的陰影,在極其緩慢地…蠕動?
看不清形狀,隻能感覺到一種令人極端不適的、非人的移動方式。
而且,不止一團。
更遠處的黑暗裡,似乎也有類似的、模糊的陰影在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