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紅”養老院坐落在城市近郊,一棟五層高的舊樓,牆皮在常年風雨侵蝕下顯得有些斑駁。這裡的環境說不上好,但也算整潔。空氣裡總是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消毒水、飯菜和某種老年人身上特有氣味的複雜味道,不刺鼻,卻無孔不入,像時間本身一樣沉甸甸地浸潤著每一個角落。
楊帆是來這裡做社會實踐的護理專業學生,被安排在夜班,跟著經驗豐富的護工趙大姐學習。第一天晚上,趙大姐帶著她熟悉環境,昏暗的走廊裡隻亮著幾盞節能燈,光線勉強勾勒出兩旁緊閉的房門輪廓。偶爾從門縫裡漏出一點電視機的微光,或者傳來幾聲含糊的夢囈或咳嗽,更襯得四周一片死寂。
“夜裡主要是巡視,看看老人們有沒有異常,幫起夜的老人搭把手,處理些突發情況。”趙大姐壓低聲音說,她的腳步很輕,像貓一樣,“大部分老人都睡得很沉,但也有一些……睡得不安穩。”
走到三樓走廊儘頭,靠近活動室的地方,趙大姐的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排麵向內側庭院的房間,聲音壓得更低了:“這一排,306到310住的幾位,情況比較特殊,都是阿爾茨海默症晚期,認知嚴重退化,基本上……算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了。夜裡巡視的時候,稍微留意點就行,一般沒什麼事。”
楊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幾扇門和其他房門並無二致,隻是門牌號在昏暗光線下有些模糊。她點點頭,心裡卻莫名地記下了這個信息。
夜班工作比想象中更考驗人的精神和體力。時間像是被粘稠的夜色拉長了,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格外緩慢。楊帆跟著趙大姐定時巡視,處理一些瑣事,大部分時間都在護士站待命。寂靜和困意如同潮水,反複衝擊著她的意識。
淩晨兩點左右,趙大姐去休息室短暫休息,讓楊帆獨自進行一輪巡視。她拿著小手電,走在空曠的走廊裡,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被放大,心裡不免有些發毛。
當她走到三樓,經過那排“特殊”的房間時,一種奇怪的感覺浮上心頭。
太安靜了。
不是普通睡眠的安靜,而是一種……凝固的、毫無生氣的死寂。仿佛連空氣在這裡都停止了流動。
她下意識地放輕腳步,側耳傾聽。
就在她經過308房門時,裡麵似乎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緩慢地、反複地摩擦著什麼布料?
楊帆的心跳漏了一拍,停下腳步。是老人沒睡好在翻身?還是……
她猶豫著,是否該敲門問問。但想起趙大姐“一般沒什麼事”的叮囑,又怕打擾老人休息,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那窸窣聲持續了十幾秒,然後消失了。
楊帆等了一會兒,再沒聽到任何動靜,便帶著滿腹疑惑離開了。
第二天夜班,同樣是在淩晨獨自巡視時,她又聽到了聲音。這次是306房間,裡麵傳來斷斷續續的、極其低沉的哼唧聲,不成調子,含糊不清,帶著一種焦躁不安的情緒。
她貼近門縫,想聽清楚些,那聲音卻戛然而止。
接下來的幾個夜晚,類似的情況時有發生。有時是309房間傳來指甲摳刮木頭的“嗒、嗒”聲;有時是310房間傳來仿佛在泥地裡跋涉的、沉重而拖遝的腳步聲雖然房間空間根本不允許);而308房間那布料摩擦的聲音,出現得最為頻繁。
楊帆開始留意這幾位老人的資料。306的劉爺爺,以前是木匠;307的王奶奶,資料上寫著“喜整潔,常整理衣物”;308的孫爺爺,曾是野戰部隊的炮兵,參加過重要戰役;309的李奶奶,年輕時是紡織廠女工;310的陳爺爺,則是地質勘探隊員,在野外跋涉了大半輩子。
他們現在的行為……似乎都隱約帶著各自過去生命印記的殘影?
這個發現讓楊帆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但更多的是一種逐漸滋生的寒意。這些聲音,這些動作,仿佛是他們被困在混亂大腦裡的靈魂,在無意識中重複著此生最深刻的記憶片段。
她嘗試著向趙大姐提起這些“怪聲”,趙大姐隻是歎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老年癡呆晚期都這樣,會出現一些刻板行為,腦子裡那點過去的記憶翻來覆去地折騰。彆多想,習慣了就好。”
真的隻是這樣嗎?楊帆心裡有個聲音在質疑。為什麼總是在深夜?為什麼那些聲音聽起來如此……執著,甚至帶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目的性”?
恐懼和一種病態的好奇心驅使著她。她決定,要更仔細地觀察。
一個周末的夜班,趙大姐家裡有事提前走了,叮囑楊帆多費心。後半夜,養老院仿佛徹底沉入了睡眠的深海,寂靜得可怕。
楊帆巡視到三樓時,鬼使神差地,她再次停在了那排房間門口。
這一次,她沒有聽到任何單個房間的異響。
但一種更詭異、更難以形容的感覺籠罩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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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這並排的五扇門後麵,那五位認知嚴重退化、活在各自世界裡的老人,他們發出的那些細微的、代表不同生命軌跡的聲音——木匠的焦躁哼唧、主婦的布料摩擦、炮兵的沉默或許是在聆聽遙遠的炮火?)、紡織女工的摳刮、勘探隊員的沉重腳步——這些聲音,似乎……在某種無形的層麵上,正在產生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共鳴?
像是一段破碎、雜亂,卻隱隱遵循著某種古老節奏的……交響樂?
不,更像是一段……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