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兩點十七分,蘇明又一次從那個噩夢中驚醒。
黑暗中,他瞪著天花板,心臟像要跳出胸腔。房間裡靜得可怕,隻有自己的喘息聲在耳邊放大。夢中那種無法動彈的恐懼還殘留著,仿佛有什麼重物壓在他胸口,連呼吸都費力。
他側過頭,看向床頭櫃上那個柳木盒子。
那是祖母三天前留給他的遺物,一個巴掌大小的木盒,表麵刻著繁複的雲紋,鎖扣處已經鏽蝕。葬禮上,律師遞給他這個盒子時,表情有些古怪,隻說這是祖母特意囑咐要親手交給長孫的。
蘇明坐起身,打開台燈。昏黃的光線下,柳木盒子呈現出一種暗沉的棕紅色,像是被歲月浸染了太多年。他伸手觸摸盒身,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粗糙感——不像是木頭,倒更像是...皮膚。
他搖搖頭,甩掉這個荒謬的念頭。祖母已經九十二歲高齡,老年癡呆多年,留下的東西大概也沒什麼特彆價值。隻是這個盒子上了鎖,鑰匙卻不知所蹤。
蘇明嘗試過打開它——用鐵片撬,用錘子敲,甚至考慮過找鎖匠。但每次要付諸行動時,總會有種莫名的不安讓他停下。仿佛打開這個盒子,會放出什麼不該放出來的東西。
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顯示淩晨兩點十九分。這個時間點醒來已經持續三天,自從拿到這個盒子後,他的睡眠就像被上了鬨鐘,準時在這個時刻中斷。
蘇明歎了口氣,下床走向廚房。經過客廳時,他瞥見鏡子裡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得像張紙,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打過。
廚房的水龍頭滴著水,他接了杯水,一飲而儘。窗外,城市的燈光稀疏,大部分窗戶都暗著。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對麵樓的一扇窗內,似乎站著一個人影。
蘇明眯起眼睛。那是一個老式住宅樓,距離他住的這棟新建公寓大約五十米。此刻,那扇窗後確實有個人影,一動不動地站在黑暗中,麵朝他這個方向。
他感到一陣不適,拉上了窗簾。
回到臥室,蘇明的目光再次被那個柳木盒子吸引。這次,他注意到盒子側麵似乎有一行極小的刻字。他湊近細看,在燈光下辨認出幾個已經模糊的漢字:
“子時不啟,魂不安息”
子時,晚上十一點到淩晨一點。現在是醜時,早已過了子時。蘇明突然想起,這三天他每次驚醒,都是醜時初刻,淩晨一點到三點之間。
也許隻是巧合。他安慰自己,把盒子放進床頭櫃抽屜,關燈躺下。
黑暗中,他感覺胸口又開始發悶。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來了,不是來自窗外,而是來自房間內部。蘇明屏住呼吸,仔細傾聽。
嗒。嗒。嗒。
像是水滴聲,又像是...指甲輕叩木頭的聲音。
聲音來自床頭櫃。
蘇明猛地打開台燈,拉開抽屜。柳木盒子靜靜躺在那裡,表麵沒有任何異樣。他伸手觸摸盒子,卻感覺它比之前更冷了,冷得刺骨。
他猶豫了一下,將盒子拿出來放在桌上,用手機的手電筒仔細照射每一麵。在光線直射下,他注意到盒蓋邊緣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似乎不是完全密封的。
鬼使神差地,蘇明從工具箱裡找出一把薄刃美工刀,小心地插入那道縫隙。
刀片剛探入半分,盒子突然震動了一下。
蘇明嚇得鬆手,美工刀“啪”地掉在地上。他後退兩步,心臟狂跳。盒子又恢複了靜止,仿佛剛才的震動隻是他的錯覺。
但他知道不是錯覺。
接下來的半小時,蘇明坐在床邊,盯著那個盒子,直到天色微亮。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時,他才感到那股縈繞房間的寒意稍稍退去。
白天,蘇明請了假沒去上班。他在網上搜索關於“柳木盒”的信息,結果大多與民俗傳說有關。其中一條引起了他的注意:
“柳木屬陰,易招魂靈。古時常用柳木製作鎮魂盒,封存不祥之物或未安之魂。若盒上有刻文警示時辰,必當嚴守,否則...”
搜索結果到這裡就斷了,接下來的內容需要付費查看某個民俗學數據庫。蘇明想了想,還是放棄了。這些東西都是迷信,他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都市白領,不該被這些無稽之談影響。
話雖如此,他整個白天都心神不寧。下午三點,他接到一個電話,是祖母生前居住的養老院打來的,說有件遺物之前遺漏了,現在整理房間時發現,問他是否方便去取。
蘇明駕車前往郊區的養老院。接待他的是一位姓李的護工,五十多歲,在養老院工作了十幾年。
“蘇奶奶是個很特彆的人。”李護工一邊引他去儲物間,一邊說,“她最後幾年雖然記不清事了,但總念叨著要我們把一個盒子交給你。我們當時以為她說胡話,沒想到還真有這麼一個盒子。”
蘇明心中一動:“她經常提起那個盒子嗎?”
“何止經常,幾乎是每天。”李護工回憶道,“特彆是晚上,她總會突然驚醒,說‘盒子不能開,時辰不對會出事’。我們問她什麼盒子,她又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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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來到一間小小的儲物室,李護工從一個架子上取出一個牛皮紙袋:“就是這個,夾在她的舊聖經裡。”
蘇明接過紙袋,裡麵是一本破舊的筆記本和一把小巧的黃銅鑰匙。鑰匙的形狀很特彆,齒槽複雜,柄端刻著一個他看不懂的符號。
“謝謝。”蘇明說,猶豫了一下又問,“我祖母...她去世前有沒有什麼異常?”
李護工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這話說起來可能你不信,但蘇奶奶走的那晚,確實有點奇怪。”
“怎麼奇怪?”
“那天晚上,院裡特彆安靜,連平時總鬨騰的幾號房的老人也早早睡了。”李護工壓低聲音,“值班護士說,淩晨兩點左右,她看到蘇奶奶房間的燈亮著,進去一看,蘇奶奶坐在床邊,眼睛睜得大大的,嘴裡不停念叨著什麼。”
“她在說什麼?”
李護工搖搖頭:“護士聽不清,隻隱約聽到‘時辰到了’、‘該還了’幾個詞。然後蘇奶奶突然看向門口——雖然那裡什麼都沒有——點了點頭,就躺下睡了。第二天早上發現時,她已經安詳地走了。”
蘇明感到後背一陣發涼:“那是幾點的事?”
“護士記錄是淩晨兩點十五分發現她醒著,兩點半查房時她已經睡了。”李護工說,“怎麼了?”
“沒什麼。”蘇明勉強笑笑,“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回程路上,蘇明思緒紛亂。淩晨兩點十五分,正是他這幾天準時醒來的時間點。是巧合嗎?還是...
他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紙袋。筆記本很舊,封麵是深藍色的布麵,已經褪色。他等紅燈時翻開第一頁,上麵是祖母娟秀的字跡:
“民國三十七年秋,得此盒於江城當鋪。掌櫃言此物不祥,贈而不售。吾年少氣盛,不信邪祟,攜之歸家。是夜,噩夢纏身,如有重物壓胸,動彈不得...”
後麵的字跡突然變得潦草模糊,蘇明正要細看,身後傳來喇叭聲——綠燈亮了。
他合上筆記本,心中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回到家時已是傍晚。蘇明將筆記本和鑰匙放在餐桌上,盯著那把黃銅鑰匙。它顯然是那個柳木盒子的鑰匙,齒槽形狀與盒子鎖孔完全吻合。
他該打開嗎?
“子時不啟,魂不安息”。現在才晚上七點,距離子時還有四個小時。如果盒子上刻的警告是真的,那麼現在打開應該是安全的。
可是李護工的話還在耳邊回響:“盒子不能開,時辰不對會出事”。
蘇明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他打開冰箱想找點吃的,卻發現裡麵幾乎空了。這幾天心神不寧,連超市都沒去。他決定出門買點東西,順便透透氣。
小區附近的超市裡,蘇明推著購物車,心不在焉地往車裡扔東西。經過日用品區時,他無意中瞥見一麵小鏡子,鏡中的自己臉色憔悴,眼神渙散。
他移開視線,卻突然注意到鏡子反射的貨架另一端,站著一個穿著深色衣服的老人。
蘇明轉過頭,那裡空無一人。
他皺皺眉,繼續向前走。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來了,這次更強烈。他快速選好東西,結賬離開。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完全暗下來。街燈昏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走著走著,蘇明感覺不對勁——他的影子旁邊,似乎還有一道淡淡的影子,緊貼著他的。
他停下腳步,那道影子也停下。
他加快步伐,影子緊隨。
蘇明開始小跑,那道影子始終不離左右。他不敢回頭,隻能盯著前方自家公寓樓的燈光,拚命向前。終於跑到樓下大廳,他衝進電梯,按了關門鍵。
電梯門緩緩關閉的瞬間,他仿佛看到大廳入口處,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回到家,蘇明鎖好門,背靠著門板喘息。房間裡一片黑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微光。他伸手摸索開關,燈亮起的瞬間,他看到了桌上的東西。
柳木盒子不知何時從臥室來到了餐桌上,整整地擺在筆記本和鑰匙旁邊。
蘇明的心臟幾乎停跳。他清楚地記得,出門前盒子在臥室床頭櫃上,而現在...
他一步步走近餐桌。盒子表麵似乎有些潮濕,在燈光下泛著微光。他伸手觸碰,指尖傳來熟悉的冰涼,以及一種黏膩的觸感,像是...
像是剛被人從水裡撈出來。
蘇明猛地縮回手。他的目光落在鑰匙和筆記本上。也許答案就在裡麵,也許打開盒子,一切怪事就會結束。
他看了眼時間:晚上八點四十七分。距離子時還有兩個多小時。
猶豫再三,蘇明拿起了筆記本,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頁。祖母的字跡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動彈不得。吾欲呼救,聲不能出。但覺有重物壓於胸口,漸感窒息。恍惚間,見一黑影立於床前,身形模糊,唯雙目幽綠可見。吾心知此盒招禍,然已晚矣...”
接下來的幾頁字跡更加潦草,有些頁麵還沾有暗褐色的汙漬,像是乾涸的血跡。蘇明強忍不適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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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吾問詢鄉裡長者,方知此盒乃‘鎮魂盒’,內封怨靈。柳木招魂,黃銅鎖魄,若於子時開啟,怨靈可獲自由,轉而糾纏開盒之人。唯一解法...”
這一頁的底部被撕掉了,接下來的幾頁都是空白,直到最後幾頁才又有字跡,但已經是另一種筆跡,顫抖而無力:
“它出來了。我關不住它。每逢醜時,它便來找我,壓我胸口,吸我生氣。五十年了,我太累了...鑰匙留給明明,但他絕不能打開。燒掉盒子,連鑰匙一起燒掉,在正午陽光下...”
筆記到這裡戛然而止。最後幾行字幾乎難以辨認,像是用儘最後力氣寫下的。
蘇明合上筆記本,手心全是汗。他的目光在盒子和鑰匙之間遊移。祖母的警告很明確:燒掉它們,不要打開。
但另一個念頭悄然滋生:如果盒子裡真的封著什麼,燒掉會不會反而釋放它?而且,如果那個“東西”已經出來了,為什麼還要警告不要開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牆上時鐘的指針走向晚上十點。蘇明感到一陣困意襲來,這幾天睡眠不足的後果開始顯現。他決定先小睡一會兒,等過了子時再做決定。
他回到臥室,躺上床,幾乎立刻陷入半睡半醒的狀態。
迷迷糊糊中,他聽到房間裡有什麼聲音。很輕,像是布料摩擦的聲音。他想睜開眼,卻感覺眼皮沉重如鉛。
胸口開始發悶,那種熟悉的壓迫感又來了。蘇明掙紮著想要起身,身體卻無法動彈。鬼壓床——醫學上稱為睡眠癱瘓,他經曆過幾次,知道這隻是大腦醒了身體還沒醒的現象。
但這一次不同。
他感到有冰冷的手指拂過他的臉頰,接著是一聲歎息,近在耳邊。不是他自己的呼吸聲,是另一個人的。
蘇明拚命想動,哪怕隻是一根手指。終於,他的右手中指抽搐了一下,緊接著,整個身體的掌控權慢慢回歸。他猛地坐起身,打開台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