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七年,省立師範學院的圖書館是一座三層的西式建築,紅磚外牆,拱形窗欞,在校園裡顯得莊重而古老。戰爭剛結束不久,學校裡還留著戰時痕跡:牆上的彈孔,修補過的屋頂,以及那種揮之不去的肅穆氣氛。
蘇文清是圖書館新來的管理員,二十出頭,剛從女子師範畢業。她對這份工作很滿意——安靜,有書,遠離外界的紛擾。圖書館老館長姓陳,六十多歲,頭發花白,在這裡工作了四十年。
“小蘇,圖書館的工作看起來簡單,其實有很多規矩要守。”陳館長第一天就叮囑她,“特彆是晚上閉館後,一定要檢查清楚,不能留人在裡麵。”
蘇文清點頭記下。她是個細心的姑娘,做事有條理。
“還有,”陳館長頓了頓,壓低聲音,“如果你值夜班,記住一件事:如果聽到樓梯間有腳步聲,不要去看。”
蘇文清一愣:“腳步聲?”
“對,特彆是從二樓到三樓的樓梯間。”陳館長的表情有些複雜,“那樓梯...有時候會多出一階。”
“多出一階?”
“你數過圖書館的樓梯嗎?”陳館長問,“從一樓到二樓是十二階,從二樓到三樓也是十二階。但如果某個晚上你聽到腳步聲,去數的話,會發現樓梯變成了十三階。”
蘇文清笑了:“館長,您在開玩笑吧?”
陳館長沒有笑:“我在這裡四十年,值過無數夜班。有些事,你最好相信。記住我的話:聽到腳步聲不要去看,更不要去數樓梯。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回應。”
蘇文清覺得這是老人的迷信,但出於尊重,還是答應了。
圖書館的工作確實簡單:登記借閱,整理書籍,打掃衛生。白天,學生們來來往往,圖書館充滿生氣。但下午五點閉館後,偌大的建築就隻剩下蘇文清一個人——如果輪到她值夜班的話。
第一個夜班平安無事。蘇文清整理完當天的借閱記錄,檢查了各個閱覽室,鎖好門窗,在值班室休息。夜裡很安靜,隻有偶爾的風聲和蟲鳴。
第二個夜班,事情開始不對勁。
那是晚上十點左右,蘇文清正在值班室核對圖書目錄。突然,她聽到了腳步聲。
很清晰的腳步聲,從二樓傳來,在安靜的圖書館裡格外突兀。腳步聲很慢,很穩,一步一步,像是在樓梯上走。
蘇文清停下筆,側耳傾聽。腳步聲確實是從樓梯間傳來的,而且正在向上走——從二樓走向三樓。
她想起陳館長的話:“如果聽到樓梯間有腳步聲,不要去看。”
但好奇心占了上風。她輕輕推開值班室的門,走向樓梯間。
圖書館的樓梯是木製的,漆成暗紅色,已經有些年頭,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此刻,那吱呀聲正在有規律地響著:吱...呀...吱...呀...
蘇文清站在一樓到二樓的樓梯口,抬頭向上看。從她的角度,隻能看到二樓平台和繼續向上的幾級台階。腳步聲在三樓方向。
她屏住呼吸,數著腳步聲。
一步,兩步,三步...腳步聲規律而緩慢,像是在爬一段很長的樓梯。
七步,八步,九步...
按照常理,從二樓到三樓隻有十二級台階。但腳步聲還在繼續。
十步,十一步,十二步...
蘇文清心中一緊。應該停下了,到達三樓了。
但腳步聲還在繼續。
十三步。
然後,停了。
圖書館陷入死寂。蘇文清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真的多了一階?還是自己數錯了?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走上樓梯。木樓梯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走到二樓平台,她停下來,看向通往三樓的樓梯。月光從三樓窗戶照進來,在台階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樓梯看起來很正常,十二級台階,不多不少。
蘇文清鬆了口氣。果然是自己的錯覺,或者陳館長在考驗她。她轉身準備回值班室。
就在轉身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瞥見樓梯上似乎有什麼東西。
不是實物,而是一個影子,投在牆壁上。一個彎腰駝背的人影,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正在一級一級地向上爬。
影子很模糊,但動作清晰:抬起腳,踏上台階,身體前傾,再抬起另一隻腳...緩慢而機械,像是重複了無數遍的動作。
蘇文清僵在原地,盯著那個影子。影子沒有理會她,繼續爬樓梯。爬到第十二階時,影子停住了,像是撞到了什麼無形的障礙。然後,它退回第十一階,重新開始爬。
一遍,又一遍。總是在第十二階停下,然後退回重來。
仿佛那樓梯真的隻有十二階,而影子想要找到不存在的第十三階。
蘇文清感到毛骨悚然。她想跑,但雙腿像灌了鉛。她想叫,但喉嚨發不出聲音。
影子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突然停下動作,緩緩轉過身來。
雖然隻是一個影子,沒有五官,但蘇文清能感覺到它在“看”她。一股冰冷的視線落在她身上,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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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向她伸出手,動作緩慢而僵硬。
蘇文清終於找回了身體的控製權,轉身就跑。她衝下樓梯,跑回值班室,砰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心跳如鼓,冷汗濕透了後背。她鎖上門,拉上窗簾,縮在椅子上,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蘇文清臉色蒼白地去見陳館長。看到她這個樣子,陳館長歎了口氣:“你看到了?”
蘇文清點頭,聲音顫抖:“那是什麼,館長?”
陳館長示意她坐下,泡了杯熱茶給她:“那是‘樓梯鬼’,被困在樓梯間的魂魄。四十年了,它一直在那裡,爬那段樓梯,尋找第十三階。”
“為什麼會這樣?”
“說來話長。”陳館長望向窗外,眼神遙遠,“那是民國七年的事了。圖書館剛建成不久,有個老管理員姓周,在這裡工作。他是個很認真的人,每天閉館後都要親自檢查每一層樓,確保沒有學生被鎖在裡麵。”
“有一天晚上,周管理員照常檢查。當他走到二樓到三樓的樓梯時,不知怎麼的,腳下一滑,從樓梯上摔了下去。頭撞在台階上,當場就死了。”
蘇文清倒吸一口涼氣。
“詭異的是,”陳館長繼續說,“第二天人們發現他時,他的姿勢很奇怪——不是躺在樓梯下,而是趴在一樓到二樓的樓梯上,麵朝下,手裡還拿著一本書。更奇怪的是,他摔死的地方,離他應該檢查的區域很遠。”
“什麼意思?”
“周管理員負責的區域是三樓的古籍庫。如果他摔下樓梯,應該是在二樓到三樓的樓梯間,或者摔到二樓平台。但他卻是在一樓到二樓的樓梯上,而且麵朝下,像是在往上爬,而不是往下摔。”
蘇文清感到一陣寒意:“那第十三階樓梯是怎麼回事?”
“這是後來才發現的。”陳館長說,“周管理員死後,圖書館開始出現怪事。晚上值夜班的人會聽到腳步聲,數樓梯會發現多出一階。有人說,周管理員死的時候,可能不是簡單的摔跤,而是...遇到了什麼,想要逃跑,卻怎麼也跑不出去。”
“遇到了什麼?”
陳館長搖頭:“沒人知道。但有個說法:周管理員那天晚上在古籍庫裡發現了一本不該看的書,或者不該知道的事。他想離開,但樓梯變成了無儘的循環,他怎麼也走不出去。最後精疲力竭,摔死了。”
蘇文清想起昨晚看到的影子,一遍遍爬樓梯,總是在第十二階停下。難道周管理員的魂魄還在重複死前的掙紮?
“沒有辦法讓他安息嗎?”
“試過。”陳館長說,“請過和尚道士,做過法事,但都沒用。周管理員的魂魄似乎被某種力量困住了,離不開那段樓梯。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完成他未了的事。”陳館長說,“也許他想警告後人什麼,也許他想找回什麼東西,也許...他想說出那天晚上看到的真相。”
蘇文清沉默。她同情那個困在樓梯間的魂魄,但也害怕。昨晚的經曆讓她心有餘悸。
“館長,我還能繼續在這裡工作嗎?”她問。
陳館長看著她,眼神複雜:“如果你害怕,我可以調你去彆的崗位。但如果你願意...也許你可以試著幫助他。”
“我?我能做什麼?”
“你看到了他,這說明他願意讓你看見。”陳館長說,“四十年了,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有些人在這裡工作十幾年,什麼都沒見過。但你才來幾天就看到了,也許...你就是他等的那個人。”
蘇文清猶豫了。她害怕,但內心深處有種莫名的責任感。如果周管理員的魂魄真的困了四十年,那太痛苦了。如果有人能幫他...
“我該怎麼做?”
陳館長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舊筆記本:“這是周管理員的日記。他死後,我在他的辦公桌裡發現的。但最後幾頁被撕掉了,不知道寫了什麼。也許關鍵就在那幾頁。”
蘇文清接過日記。封麵是深藍色的布麵,已經褪色。她翻開,裡麵是工整的毛筆小楷,記錄著日常工作:書籍整理、借閱登記、天氣變化...很平常的內容。
翻到最後,果然有幾頁被整齊地撕掉了,隻留下參差的邊緣。
“缺失的這幾頁,可能記錄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陳館長說,“如果你能找到那幾頁,或者弄清楚那天晚上周管理員看到了什麼,也許就能幫助他解脫。”
蘇文清感到任務艱巨。四十年前的秘密,幾頁缺失的日記,一個困在樓梯間的魂魄...這一切聽起來像是偵探小說,但卻是她麵臨的現實。
那天晚上,蘇文清決定再次值夜班。她帶著周管理員的日記,準備仔細研究。
閉館後,圖書館又隻剩下她一個人。她坐在值班室,翻開日記,一頁頁仔細閱讀。
周管理員的文筆很好,記錄詳細。從他的日記中,蘇文清了解到他是一個嚴謹而熱愛書籍的人。他特彆關注古籍庫的收藏,經常記錄古籍的保存狀況和修複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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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記的中間部分,蘇文清注意到一個細節:周管理員多次提到一本“特彆的書”,但沒有寫明是什麼書。隻是用“那本書”、“那卷軸”來指代。
“民國七年三月五日,晴。今日整理古籍庫,又見那本書。封皮如舊,但總覺有異。不敢擅動,記之。”
“民國七年三月十二日,陰。夜夢見那本書自行展開,內有文字浮動,如活物。醒後心悸,疑是日有所思。”
“民國七年三月十九日,雨。館長問及古籍保存情況,未提那本書。私以為,此書不宜久留館中,然無由提出。”
這些記錄讓蘇文清好奇。那是一本什麼樣的書,讓周管理員如此在意?會不會和他後來的死有關?
她決定去古籍庫看看。雖然害怕,但好奇心驅使著她。
古籍庫在三樓最裡麵的房間,平時鎖著,隻有管理員有鑰匙。蘇文清拿著鑰匙,走上樓梯。
白天的樓梯很正常,但在夜晚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她走到二樓平台時,忍不住停下,看向通往三樓的樓梯。
十二級台階,靜靜躺在那裡。但在月光和燈光的交錯中,台階的陰影似乎比實際要多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影子裡。
蘇文清深吸一口氣,繼續向上。走到三樓,走廊很長,兩邊是書架,儘頭是古籍庫的門。
她用鑰匙打開門,裡麵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四麵都是書架,中間有一張大桌子。空氣中彌漫著舊書和灰塵的氣味。
她打開燈,開始查找。書架上的書大多有編號和標簽,按年代和類彆排列。她不知道周管理員說的“那本書”是什麼,隻能一本本查看。
找了兩個小時,一無所獲。所有的書看起來都很正常,沒有特彆詭異的存在。
就在她準備放棄時,目光落在桌子底下的一個舊木箱上。箱子沒有上鎖,她打開,裡麵是一些雜物:舊鋼筆,墨水瓶,幾本筆記,還有一卷用布包著的東西。
蘇文清拿出那卷東西,解開布包。裡麵是一卷竹簡,很舊,竹片已經發黑,用麻繩串著。竹簡上沒有文字,但摸上去有種奇特的溫度——不是冰冷的,而是微微溫熱。
她將竹簡拿到桌上,小心展開。竹簡很長,有幾十片,但隻有前幾片刻著字,後麵的都是空白。
刻著的文字很古老,她不認識。但在竹簡的末端,有一行小字,是後來的注釋:“此簡載古時‘困魂之術’,慎之。”
困魂之術?蘇文清心中一動。難道周管理員發現了這個,才...
突然,房間裡的燈閃爍了一下。蘇文清抬頭,燈光恢複正常。但她感到房間裡多了什麼——一種注視感,冰冷而沉重。
她回頭,門口空無一人。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更強烈了,來自她身後。
她慢慢轉身。身後是書架,沒有異常。但書架旁邊的牆壁上,有一個影子——不是她的影子,而是另一個人的,佝僂著背,手裡拿著什麼。
影子在牆上慢慢移動,走向門口。蘇文清屏住呼吸,看著影子穿過牆壁,消失在外麵的走廊裡。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
從三樓走廊傳來,走向樓梯間。一步,一步,緩慢而沉重。
蘇文清猶豫了一下,跟了出去。走廊裡空無一人,但腳步聲清晰可聞。她跟著聲音,走到樓梯口。
腳步聲正在下樓。吱呀...吱呀...木樓梯的聲響在寂靜中回蕩。
蘇文清扶著欄杆,向下看。她看到了——不是人影,而是影子,投在牆壁上,正在一級一級向下走。
影子走到二樓平台,停住了。然後,轉向通往三樓的樓梯,開始向上爬。
又是這樣。循環,無儘的循環。
蘇文清鼓起勇氣,輕聲說:“周先生?”
影子停住了。雖然隻是影子,但蘇文清能感覺到它“聽”到了。
“周先生,我是圖書館的新管理員,蘇文清。我想幫您。您能告訴我,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嗎?”
影子沒有動,但空氣中似乎有什麼在變化。溫度下降,燈光變暗。然後,蘇文清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