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秋,江南古鎮平江籠罩在連綿的陰雨中。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發亮,兩側的白牆黛瓦在雨幕中顯得朦朧而憂鬱。戰爭尚未波及這個水鄉小鎮,但恐慌的氣息已經隨著難民和傳言彌漫開來。
沈墨軒撐著油紙傘,站在一座老宅前。宅子門楣上的匾額已經模糊不清,隻勉強能辨認出“沈府”二字。他是省立大學的曆史教授,專攻民俗研究,此次回鄉是為了整理家族舊物——這座宅子是沈家的祖產,已空置多年。
推開沉重的木門,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院子裡荒草叢生,青苔爬滿了石板縫隙。正廳的門半掩著,窗紙破碎,在風中簌簌作響。
沈墨軒穿過天井,走進正廳。廳內空蕩蕩的,隻有幾張破舊的桌椅,積著厚厚的灰塵。但東廂房的門上卻貼著一張鮮紅的紙,與周圍的破敗格格不入。
他走近細看,是一張“囍”字剪紙,貼在門縫處,已經褪色,但依然醒目。奇怪的是,“囍”字周圍還貼著一圈白紙剪的小人,手拉著手,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圍困。
沈墨軒皺眉。這是婚慶裝飾,但為什麼會在空置的老宅裡?而且剪紙的樣式很古老,不像近幾十年的風格。
他推開門,東廂房相對整潔,似乎不久前有人打掃過。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個紫檀木盒,盒上刻著龍鳳圖案。
沈墨軒打開盒子。裡麵是一卷紅紙,展開後,是一張“龍鳳帖”——也就是舊時的婚書。紙質已經泛黃,但字跡清晰:
“謹以今日,沈氏子明軒與陳氏女婉清,結為夫婦。天作之合,永結同心。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落款日期是:光緒二十八年九月十五日。
光緒二十八年,那是四十年前了。沈明軒...沈墨軒記得這個名字,是族譜上的曾叔公,據說年輕時就去世了,沒有子嗣。但從未聽說他成過親。
更詭異的是,婚書的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墨色深黑,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生未同衾,死願同穴。冥婚既定,誓約永存。”
冥婚?沈墨軒心中一震。這是為死者舉行的婚禮,讓兩個未婚而亡的年輕人在陰間結為夫妻。舊時確有這種習俗,但他隻在文獻中見過,從未想到自家祖上竟有過冥婚。
他繼續在盒中尋找,發現了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穿著清末的服飾。男子長衫馬褂,眉清目秀;女子旗袍繡花,溫婉端莊。兩人並肩而坐,但表情僵硬,眼神空洞。
照片背麵寫著:“明軒、婉清訂婚留念,光緒二十八年八月。”
訂婚照是在冥婚前拍的?難道這對男女都還活著?那為什麼會有冥婚?
沈墨軒感到事情蹊蹺。他將婚書和照片收好,決定查個明白。
當天下午,他去拜訪鎮上的老人。在茶館裡,他找到了九十多歲的周老先生,是鎮上最年長的人。
“沈家冥婚?”周老先生聽了沈墨軒的問題,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是沈家後人,在整理祖宅時發現了冥婚帖,想了解當年的情況。”
周老先生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那是光緒年間的事了...我還小,但記得很清楚。沈明軒和陳婉清,是鎮上的一對璧人,兩家是世交,從小定了娃娃親。兩人青梅竹馬,感情很好。”
“後來呢?”
“後來...出了意外。”周老先生歎氣,“光緒二十八年七月,陳家遭了賊,婉清姑娘被擄走。沈明軒帶人去追,三天後在鎮外的亂葬崗找到了她...已經死了。”
沈墨軒心中一緊:“怎麼死的?”
“說是...被糟蹋後殺了。”周老先生壓低聲音,“屍體發現時,穿著被撕破的嫁衣——她原本下個月就要出嫁了。明軒少爺看到後,當場吐血,一病不起。”
“那冥婚是怎麼回事?”
“明軒少爺病重時,堅持要娶婉清姑娘,說生不能同衾,死願同穴。兩家本不同意,但看他命不久矣,就答應了。於是在他死前三天,辦了冥婚儀式,讓他和婉清姑娘的牌位拜堂成親。”
“明軒少爺也死了?”
周老先生點頭:“冥婚後第三天,就咽氣了。兩家把他和婉清姑娘合葬在鎮西山上的沈家祖墳,也算是完成了他的心願。”
故事聽起來是個淒美的愛情悲劇。但沈墨軒總覺得哪裡不對。為什麼冥婚帖會留在老宅?而且保存得如此完好,像是有人精心保管。
“周老,您知道冥婚儀式是在哪裡舉行的嗎?”
“就在沈家老宅,現在的東廂房。”周老先生說,“那房間...後來就不太平。”
“不太平?”
“有人說,每到冥婚的紀念日,房間裡就會傳出喜樂聲,像是有人在辦婚禮。還有人看到過,房間裡出現紅燭光影,人影晃動...但推門進去,什麼都沒有。”
沈墨軒想起了東廂房門上那張詭異的“囍”字剪紙。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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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人去過老宅嗎?”
周老先生搖頭:“沈家搬走後,宅子就空了。偶爾有膽大的孩子進去玩,但東廂房...沒人敢進。聽說進去的人,都會做噩夢,夢到婚禮,夢到...穿紅嫁衣的新娘。”
沈墨軒謝過周老先生,回到老宅。天色已晚,雨還在下。他點上煤油燈,在東廂房裡仔細檢查。
房間很普通,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櫃,一個梳妝台。但在梳妝台的抽屜裡,他發現了更奇怪的東西:一套完整的鳳冠霞帔,折疊整齊,鮮紅如血。
嫁衣的做工極精致,金線刺繡,珍珠點綴,顯然是上等貨色。但顏色過於鮮豔,不像保存了四十年的樣子。
沈墨軒拿起嫁衣,感到一陣寒意。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真實的低溫,仿佛嫁衣剛從冰窖裡取出。
他正要放下,突然聽到門外有聲音。
不是雨聲,而是音樂聲。很輕,很遙遠,像是嗩呐和鑼鼓的合奏,喜慶而詭異。
沈墨軒屏住呼吸,走到門邊。音樂聲更清晰了,確實是從院子裡傳來的,是舊式婚禮的喜樂。
他透過門縫往外看。雨夜中,院子裡竟然亮起了紅光,不是燈光,更像是...紅燈籠的光。
然後,他看到了人影。
許多模糊的人影,穿著舊式服裝,在院子裡走動。有的提著燈籠,有的拿著樂器,有的端著托盤。他們沉默地忙碌著,像是在準備一場婚禮。
沈墨軒的心臟狂跳。他想推開門看個究竟,但手停在門把上,不敢動。
人影越來越多,漸漸聚集到天井中央。然後,兩個穿著大紅喜服的人影出現了,一男一女,蓋著紅蓋頭,被人攙扶著,走到一起。
冥婚現場。
沈墨軒看呆了。雖然人影模糊,但他能認出,那對新人正是照片上的沈明軒和陳婉清。
喜樂聲達到高潮。兩個新人開始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就在這時,穿嫁衣的新娘突然掀開了蓋頭。
沈墨軒看到了她的臉——蒼白,美麗,但眼睛是空洞的,沒有瞳孔,隻有兩個黑洞。她看向沈墨軒的方向,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
然後,所有人影同時轉向他。
沈墨軒猛地後退,跌坐在地上。煤油燈被打翻,熄滅了。房間裡一片黑暗。
音樂聲戛然而止。
沈墨軒在黑暗中大口喘氣,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過了很久,他才顫抖著重新點燃燈。
燈光亮起,房間裡一切如常。嫁衣還在桌上,婚書還在盒中。門外,隻有雨聲。
是幻覺嗎?還是...
他想起周老先生的話:“每到冥婚的紀念日,房間裡就會傳出喜樂聲...”
今天是什麼日子?沈墨軒查看日曆:民國二十七年九月十五日。
正好是四十年前冥婚的日子。
難怪。
但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能看到這些?難道因為他是沈家後人?
一夜未眠。第二天,沈墨軒決定去沈家祖墳看看。他需要確認,沈明軒和陳婉清是否真的合葬在一起。
鎮西的山坡上,沈家祖墳散落著幾十座墳墓。他找到了沈明軒的墓,墓碑上刻著:“沈公明軒之墓,光緒二十八年九月十八日立”。
旁邊就是陳婉清的墓:“陳氏婉清之墓,光緒二十八年七月二十日立”。
死亡日期不同,但兩座墓緊挨著,墓碑樣式相同,顯然是一起修建的。
沈墨軒仔細觀察,發現兩座墓之間有一條縫隙,很細,但筆直,像是故意留下的。他蹲下細看,縫隙中似乎有什麼東西。
他從背包裡取出小鏟子,小心地挖掘。挖了約一尺深,觸到了一個硬物。
是一個鐵盒,鏽跡斑斑,但密封完好。沈墨軒撬開盒子,裡麵是一疊信紙。
是沈明軒的日記。
他坐在墳前,開始閱讀。日記從光緒二十八年六月開始,記錄了沈明軒和陳婉清的日常,以及那場悲劇的真相。
“...七月初三,婉清被擄,我心急如焚。帶家丁追查三日,終在亂葬崗找到她...她還活著!但已神誌不清,身上有多處傷痕...”
“...婉清說,擄她者乃鎮中惡霸趙虎,因求親不成懷恨在心。我欲報官,但父親阻攔,言趙家勢大,不宜硬碰...”
“...婉清懷孕了。趙虎的孽種。她欲自儘,被我攔下。我決定娶她,給孩子一個名分。父親大怒,言不可辱沒門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