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那番關於“容器”與“炸彈”的警示,如同在蘇冉心中投下了一塊巨石,餘波久久未平。但當她推開主屋的門,看到林默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仿佛在尋找安全感時,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便奇異地沉澱下來。
恐懼解決不了問題,退縮更不是選項。無論前路如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緊他的手,把腳下這片土地建設得更堅固,讓這個“家”成為能夠抵禦風雨的堡壘。
第二天,當晨光再次灑落農場時,蘇冉將所有的憂慮與沉重都深深埋藏起來,臉上恢複了往日的平靜與堅定。她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各項工作,仿佛昨夜那番觸及核心秘密的談話從未發生過。
而農場,也在這種堅定的引領下,真正開始展現出“家園”的雛形。
防禦工事得到了進一步的加固,了望塔的高度增加,視野更加開闊。張叔帶領著防衛隊,結合林默巡邏帶回來的信息,製定了幾套應對不同規模屍潮或外部襲擊的預案,並進行了簡單的演練。
原本荒廢的菜地,在那位前農技員的精心打理和眾人包括被蘇冉強製要求進行“勞動體驗”的林默)的協助下,已經翻整一新,撒下的耐寒蔬菜種子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嫩綠。雖然距離收獲還很遙遠,但那抹綠色本身,就是無儘的希望。
水井旁立起了新的規矩牌,標明取水時間和節約用水的提醒。由王奶奶主要負責的後勤組,將有限的物資管理得井井有條,每日的食物分配公平公開,避免了不必要的紛爭。甚至有幾個半大的孩子,在一位曾經是小學老師的幸存者帶領下,開始在一塊平整的空地上,用樹枝在地上比劃著學習認字。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而認真的誦讀聲回蕩在農場裡,驅散了幾分末世的死寂,增添了幾分生機。
林默依舊是那個沉默的守護者,但他的存在方式似乎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他依然會雷打不動地外出巡邏,清除威脅,但回來後,不再總是立刻回到蘇冉身邊或獨自待在角落。有時,他會站在菜地邊,看著那一片新綠,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有時,他會默默走到水井旁,幫王奶奶提上幾桶水;甚至有一次,一個孩子追逐打鬨不小心撞到他身上,他也隻是身體僵硬了一下,沒有像以前那樣下意識流露出冰冷的敵意,而是在那孩子嚇呆後,生硬地說了句:“小心點。”
這些細微的變化,都被蘇冉悄悄看在眼裡,心中滿是酸澀的欣慰。她知道,他正在努力理解並融入這個她所期望的“正常”世界,哪怕每一步都走得那麼笨拙和艱難。
這天傍晚,晚霞滿天。王奶奶用新發的野菜和有限的存糧,熬了一大鍋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菜粥。這是農場建立以來,第一次所有人圍坐在一起,分享由他們自己參與勞動獲得的、相對“豐盛”的一餐。
人們捧著碗,看著碗裡綠瑩瑩的野菜和稀稀拉拉的米粒,臉上卻洋溢著滿足的笑容。他們互相交談著,討論著明天的活計,關心著彼此的身體。一種名為“歸屬感”的東西,在空氣中悄然流淌。
王奶奶給蘇冉和林默各盛了滿滿一大碗,看著林默安靜地坐在蘇冉身邊,小口小口地喝著粥,老人家的眼睛笑成了兩條縫:“小默多吃點,今天幫奶奶提水,辛苦了。”
林默抬起頭,看了看王奶奶,又看了看碗裡的粥,低聲回了句:“不辛苦。”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讓王奶奶高興得直抹眼角。蘇冉也微笑著,將自己碗裡一塊難得的肉乾夾到了林默碗裡。
夕陽的餘暉將每個人的身影拉長,交織在一起。食物的香氣,孩童的嬉笑雖然依舊克製),大人們的低聲交談,構成了一幅在末世中近乎奢侈的、溫馨而平和的畫麵。
這就是她想守護的。不是多麼強大的力量,不是多麼富足的物資,而是這樣簡單、平凡卻充滿煙火氣的日常,是人與人之間相互扶持的溫暖。
林默安靜地吃著粥,感受著周圍嘈雜卻不再讓他煩躁的聲音,感受著身邊蘇冉傳遞過來的安寧氣息,感受著碗裡那塊帶著蘇姐姐體溫的肉乾。
他不太理解這種胸口暖暖的、脹脹的感覺是什麼。這和他保護蘇姐姐時的那種緊迫感和滿足感不同,更加柔和,更加……舒服。他抬頭,看著蘇冉在霞光中帶著淺笑的側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因為一碗熱粥而露出真心笑容的人們。
他似乎……有點明白蘇姐姐說的“問心無愧”和“守護”背後,所指向的,是這樣的一種……感覺。
夜色漸濃,農場再次安靜下來。蘇冉和林默並肩站在主屋門口,望著遠處黑暗中零星閃爍的防禦燈火。
“小默,你看,”蘇冉輕聲說,“這就是我們共同努力的結果。一個可以安心睡覺,互相依靠的地方。”
林默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他不太會形容,但他知道,他喜歡現在這樣。喜歡這個蘇姐姐努力維持的,有規矩、有食物、有……王奶奶嘮叨的地方。
“嗯。”他應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蘇冉側過頭,看著少年在月光下輪廓分明的側臉,心中一片寧靜與堅定。
家園已現雛形,未來依舊迷霧重重。但隻要他們在一起,隻要這份守護的信念不滅,再大的風浪,也總有闖過去的一天。
隻是,在這片看似穩固的安寧之下,張叔站在陰影處,看著並肩而立的蘇冉和林默,眼中依舊帶著一絲無法完全放下的憂慮。雛形雖好,但真正的風暴來臨時,這片剛剛紮根的家園,能否經受得住考驗?而那潛藏在少年體內的,名為“容器”的秘密,又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打破眼前的平靜?
他不知道答案,隻能暗暗祈禱,這一天,來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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