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濃稠的夜色中，如同從未出現過。隻有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焦糊味、遠處仍在燃燒墜落的母艦殘骸、以及滿目瘡痍如同被巨獸蹂躪過的據點，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短暫卻顛覆認知的戰鬥。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殘破的工廠據點。
過了好幾秒，才有人仿佛剛從噩夢中驚醒，發出一聲壓抑的、帶著哭腔的抽泣。這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打破了凝固的空氣，隨之而來的是更多劫後餘生的哽咽、痛苦的呻吟，以及失去親友者壓抑不住的悲慟哭聲。
他們還活著，但代價太過慘重。
李玥率先反應過來，強忍著對林默離去時那冰冷眼神的恐懼，嘶啞著嗓子組織幸存者：“快！搶救傷員！撲滅明火！檢查掩體結構！”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卻像是一道指令，讓茫然無措的人們找到了方向。還能行動的人開始踉蹌著行動起來，在廢墟和殘骸間搜尋幸存者，用簡陋的醫療用品救助傷員，試圖撲滅那些因爆炸引燃的火焰。
蘇冉依舊半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目光空洞地望著林默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將那片黑暗看穿。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幾個滲血的月牙印，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腦海裡反複回放著林默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冰冷、審視、陌生，不帶一絲過往的溫度。
那不是她養大的孩子。
那是一個……占據了他軀殼的、純粹的黑暗意誌。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她的心臟，帶來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寒意。她成功了，她讓他活了下來，甚至擊退了強大的敵人。可她好像……徹底失去他了。
“蘇小姐……”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蘇冉僵硬地轉過頭，看到李玥扶著重傷昏迷的秦風，臉上混雜著擔憂、恐懼和一絲複雜。幾個核心成員也圍攏過來，他們身上都帶著傷，看向蘇冉的眼神裡充滿了後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
“默哥他……還會回來嗎？”一個年輕戰士鼓起勇氣，小聲問道，聲音裡帶著希冀，更多的是不確定的恐懼。他們敬畏林默的力量，也依賴他的保護，但剛才那個狀態的林默，讓他們本能地感到害怕。
蘇冉張了張嘴，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她該怎麼回答？她也不知道。
李玥替她解了圍，語氣沉重：“先不管這些，救治傷員，穩定局麵要緊。秦指揮官需要立刻手術！”她看了一眼蘇冉蒼白的臉色，補充道，“蘇小姐，你也需要休息和處理一下傷勢。”
蘇冉搖了搖頭，撐著發軟的雙腿，勉強站了起來。她不能倒下。林默不在了，她就是這裡的主心骨，至少現在還是。
她強迫自己移開望向遠方的視線，將那份蝕骨的疼痛和恐慌死死壓在心底，開始查看據點的情況。
傷亡統計初步出來，觸目驚心。防禦人員損失了近三分之二，非戰鬥人員也有不少傷亡，大多死於“淨化者”最初那波精準而冷酷的點射，或是後來母艦爆炸的衝擊和碎片。據點外圍的防禦工事幾乎被完全摧毀，內部的建築也受損嚴重，存儲的物資損失了大半。
一片哀鴻。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焦糊味，還有人們低聲的哭泣和呻吟。幸存者們臉上沒有了劫後餘生的喜悅，隻有麻木、悲傷，以及對未來的深深迷茫。
蘇冉走過一片廢墟，看到一個母親抱著孩子冰冷的屍體，眼神空洞地坐著；看到斷臂的戰士咬著牙，任由同伴幫他包紮，額頭上全是冷汗；看到曾經熟悉的鄰居、同伴，此刻變成了冰冷的數字……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些“淨化者”。
而終結這一切的，是擁抱了黑暗的林默。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席卷了蘇冉。她一直試圖教導他向善，引導他走向光明，可最終，卻是依靠他釋放內心最深的黑暗，才換來了這慘勝的結局。
這真的是對的嗎？
她走到秦風身邊，他已經被抬到了臨時搭建的醫療點，臉色慘白，呼吸微弱。李玥正在給他做緊急處理，眉頭緊鎖。
“他怎麼樣？”蘇冉的聲音沙啞。
“肋骨斷了三根，內臟有出血，腦部受到震蕩……”李玥快速說道，“需要手術，但我們現在的條件……”她沒再說下去，意思很明顯。
蘇冉看著昏迷的秦風，想起他被林默隔空一擊重傷的場景，心臟又是一陣刺痛。林默……他當時是真的想殺了秦風嗎？隻是因為秦風試圖扶住她？
這份因她而起的、不受控製的暴戾，讓她不寒而栗。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幸存者們在她看過來時，大多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目光，或者眼神閃爍。他們感激林默擊退了敵人，但也恐懼著他。而作為唯一與林默關係最深的她，自然也承受了這份複雜的目光。
一種無形的隔閡，已經在他們之間產生。
蘇冉默默走到一處相對完整的斷牆邊，背靠著冰冷的牆體，緩緩滑坐在地上。身體的疲憊和心靈的創傷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將臉埋進膝蓋，肩膀微微顫抖。
遠方，母艦殘骸燃燒的火光將天際映成詭異的暗紅色，如同一個流血的傷口。
黑夜還很長，而黎明，似乎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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