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觀回到大理寺的驗房時,天已經大亮了。
晨鐘剛敲過,走廊下值班的差役還沒換班呢,他就已經穿過偏院的小門,直接進了那間一年到頭都見不著陽光、又陰又濕的驗屍房。
銅盆裡的炭火微微發紅,冒出來淡淡的藥味。
他把油紙打開,拿出從井壁上刮下來的血樣,放在白瓷碟子裡,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包昨天夜裡就準備好的顯影藥粉。這藥粉的配方是他在國子監的時候偷偷抄錄的《驗骨秘要》裡的,是用銀朱、辰砂還有鹿角霜配成的,專門用來比對陳舊血跡的。
他用手指輕輕一撚,那藥粉就像紅色的霧一樣灑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血樣的邊緣就出現了一圈幽藍幽藍的熒光,這熒光的紋路和大理寺存檔的柳照手指血樣的熒光紋路一模一樣。
果真是他啊。
沈觀的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來,手指不自覺地緊緊抓住了瓷碟的邊兒。
這具屍體啊,本來是個大活人,被人扔到枯井裡去了,還被偽裝成在監獄裡自殺的樣子。
可問題是,一個在牢裡“吊死”的人,怎麼會出現在城南的荒井裡呢?
除非……根本就沒在牢裡死。
他快步走到牆邊的鐵架子那兒,翻出了柳照案子的驗屍錄副本。
那紙都發黃了,字寫得也很潦草,上麵寫著“頸骨斷了,舌頭伸到嘴唇外麵,確實是吊死的”。沈觀把兩份記錄並排放在一起看的時候,眉頭就越皺越緊了。為啥呢?真正被絞刑處死的人啊,顱底應力產生的裂痕應該是像射線一樣發散的。可是從井裡血樣殘留的骨屑碎片分析來看,這個死者顱底的骨折是垂直撞擊造成的,就像“玉壺碎冰”那種樣子,很明顯是被重物擊打之後才墜落形成的創傷啊。
這既不是自殺,也不是在監獄裡突然死亡的。
這就是謀殺啊,然後把屍體移到這兒來栽贓陷害。
沈觀感覺一股冷意從脊背往上爬。他站在驗房的中間,周圍掛著的那些殘肢啊,還有已經褪色的人皮,就好像都在默默地控訴著什麼。
他心裡明白,自己現在就踩在一張特彆大的網的邊緣上,稍微不小心,就會像柳照那樣,在這個京城的暗影裡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
但是他不害怕。
因為他還有另外一條路可以走,這條路不在現實裡,而是在那種虛幻渺茫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默默地念著隻屬於他自己的指令:“推演模擬,開始。”
就那麼一下子,周圍好像突然沒了聲音。
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就扭曲起來了,灰白色的霧氣像潮水一樣湧過來,腳下的青磚好像消失了,變成了雨夜泥濘的小路。
風刮過來就像刀割一樣,還帶著腐葉和鐵鏽的味道直往臉上撲。
頭頂上烏雲黑沉沉的,偶爾有閃電把天幕撕開一道口子,照亮了一口斑駁的古井的輪廓。【案件推演模擬器,已經成功激活啦】
【現在要推演的案件是柳照被害案】
【時間點呢,是事發的那個晚上,大概在子時前後】
【場景還原的程度有78%,這是因為線索不是特彆完整才這樣的】
沈觀站在巷口那兒,他身上一點雨水都沒沾,可就是能特彆清楚地感覺到那股子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他低下頭瞅瞅自己的手,發現是半透明的,就跟鬼魂似的。
在不遠處呢,有兩個蒙著臉、穿著黑衣服的人,正拖著一個人往井邊挪呢。
被拖著的那個人呀,穿著巡街武弁那種皂色的短袍,腦袋耷拉著,肩胛那塊有一道斜著的刮痕,這刮痕和井壁上的刻痕角度一模一樣。
“就是這兒了。”其中一個人壓著嗓子說,那聲音沙沙啞啞的,“井口這麼窄,屍首到時候不好往上拉,以後也很難查出來啥。”
另一個人冷冷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箋,在雨裡抖開看了一眼,就隨隨便便地塞到死者懷裡了。
“通奸的私信?編得還真像那麼回事兒。”他很不屑地哼了一聲,“一個堂堂的武弁,居然跟寡婦私通被逮住了,羞得不行,就投井自殺了——你說這個故事,誰能不相信呢?”
“得讓他也體會體會,這賤命還不如狗的感覺。”第三個人說完這話,抬腿就把那個人給踹到井裡去了。
“轟”的一聲,聲音悶悶的,水濺得到處都是。
沈觀的心猛地一哆嗦。“賤命不如狗”這句話,跟柳含煙說起他兄長為人時的那種悲憤感覺攪和在一塊兒了,就像有根針直往心窩子裡紮。
他想都沒想就追到井邊去了,正打算彎下腰看看呢,結果眼前的視野突然就定住了,就跟畫麵卡住了似的。
【檢測到多角色行為鏈,解鎖新功能:時間倒流×2(還能使2次)】
這幾個字就這麼憑空出現在空中,然後一下子就沒了。
沈觀一下子呼吸都不順暢了。
這可是係統頭一回自動升級呢,這就說明啊,這個案子比一開始預想的要複雜得多了。
他很快就鎮定下來了,心裡一動,就默念:“時間往回倒,倒到三刻鐘之前。”
然後啊,那灰白色的世界就像一幅畫從後往前卷起來一樣,雨也朝著相反的方向飛,井裡的屍體“嗖”地一下就飛起來了,那個黑衣人也倒著往後退著走,所有東西都回到原來的位置了。
這一回呢,他沒朝著那口枯井跑過去,而是偷偷地躲進街角的陰影裡,大氣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在雨幕當中,有個瘦瘦小小的身影緊緊貼著牆,跑得可快了,腦袋上的兜帽把臉都遮住了,那動作就跟狸貓似的又輕又快。
這人手裡還拎著個酒袋子呢,在柳照巡邏的時候就跟在後麵,眼睛死死地盯著柳照腰上的佩刀和令牌。
就在這兩人剛要擦肩而過的一瞬間,這人的袖口突然一翻,就有一些淡粉色的香粉“沙沙”地掉進酒袋子裡了。
迷香啊!
沈觀的瞳孔一下子就縮得很小很小。
這種香叫“夢蝴蝶”,在街麵上那些小偷小摸的人經常用這個,隻要吸進去,三口氣的功夫就昏過去了,這香沒毒,也不會留下什麼痕跡,特彆難發現。要不是他以前讀過《江湖奇毒考》,這時候肯定就覺得柳照是突然得了急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