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更鼓剛過三聲,京城東隅的妝佛坊外已悄然圍上了一圈黑影。
夜風卷著香灰與陳年檀木的氣息,在破廟殘簷間遊蕩,仿佛有無數亡魂在低語。
沈觀立於人群最前,玄色官袍未著外罩,腰間隻懸一柄無鞘鐵尺——這是大理寺辦案時不許帶刀的規矩,可他今日來,本就沒打算按規矩走。
“大人,廟內燈火通明,卻無人走動。”一名衙役壓低聲音稟報,“七具人偶端坐高台,皆覆紅巾,形製詭異。”
沈觀眸光微斂,指尖輕輕摩挲袖中那枚玉佩。
三日前模擬器中的血脈測試結果仍在心頭盤旋:五年前秋分夜,亂葬崗東區……那個曾觸碰過同源信物的人,是不是也站在這場“涅槃禮”的陰影裡?
他沒有回答屬下,而是緩步上前,一腳踹開虛掩的廟門。
燭火搖曳,映得滿室光影浮動。
七具人偶整齊排列於祭台之上,身披嫁衣般的猩紅綢緞,頭蓋朱砂繡金的蓋頭,宛如待嫁新娘。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甜膩的藥香,混著皮肉炙烤後的焦腥味,令人作嘔。
沈觀走上前,伸手掀開第一具人偶的蓋頭。
林晚照的臉赫然浮現。
皮膚緊致如生,眉眼宛然,甚至連左頰那顆淡褐色的小痣都分毫不差。
但這張臉之下,是一具僵直的軀體,四肢被細麻繩捆縛,胸口微弱起伏,靠一種名為“續命膏”的禁藥維持呼吸——這不是複活,是將活人煉成傀儡。
“你不是救人。”沈觀的聲音冷得像冰刃刮過銅鏡,“你是造屍。”
話音未落,一道纖細身影自梁柱陰影中緩步而出。
顧紅綃一身素白衣裙,發絲散落肩頭,手中捧著一張尚帶血絲的濕潤人皮,正用銀針輕柔梳理,如同撫慰初生嬰兒。
“這張臉,我準備了很久。”她抬眸,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癡迷的笑,“你看,像不像你心心念念的那位老板娘?”
沈觀瞳孔驟縮。
那人皮眉梢上挑的角度、眼角細微的弧度,甚至鼻尖那一道幾乎不可見的舊傷痕——竟與蘇夜語一模一樣!
連她右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釘,都被以極細金線繡出輪廓。
怒意如岩漿衝撞胸腔,但他沒有動。
“你為何選她?”他開口,語氣平靜,實則已悄然激活【真言共鳴】Lv.1——這能力尚不成熟,隻能捕捉言語間的情緒裂隙,卻足以成為刺破謊言的第一把刀。
顧紅綃冷笑:“因為她活得最假。一個情報頭子,整日戴笑賣酒,誰信那是真麵目?我隻是幫她……換回本相。”
沈觀不動聲色地向前半步,袖中一枚熏香丸悄然滑入掌心。
下一瞬,他猛然擲出!
“砰”地一聲悶響,煙霧炸開,帶著濃烈迷魂香氣瞬間充斥大殿。
數名衙役踉蹌後退,而沈觀已借煙影疾撲高台,直取那人皮!
可顧紅綃早有防備。
她足尖一點機關樞鈕,整座廟宇四壁轟然翻轉——數十麵銅鏡從牆體內升起,層層疊疊映出無數個“蘇夜語”的臉,有的含笑,有的垂淚,有的怒目圓睜,在燭光折射下交織成一片真假難辨的幻境。
沈觀腳步一頓,眼前景象劇烈扭曲,頭暈目眩,仿佛有千萬張臉同時向他逼近,撕扯他的記憶與認知。
他咬破舌尖強行清醒,卻發現連自己的倒影也在鏡中分裂成了七個不同表情的自己。
“你在怕什麼?”鏡中傳來顧紅綃的聲音,“怕認不出她?還是……怕認不出你自己?”
不能亂。